第87章

没有等到牧野的回答,五条悟抿住了嘴唇,眼里酝酿着惊涛骇浪。

“我说牧野。”

牧野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我的六眼可是很了不起的,不要指望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他盯视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刚刚,在想另一个五条悟,对不对?”

-

牧野僵住了。

脑内红灯闪烁,警笛刺耳。

明明不是该感到畏惧的事,明明可以大方承认他说的对……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此刻对他说了“对”字,她可能会完蛋。

五条悟接连问她的两个问题,她都只回以了沉默。

没等到答案,他眉头一敛,两手一撑,从座椅上起身。

他朝牧野缓慢地迈步,而她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别说挪动一步。

五条悟的目光飘到她半湿的头发、衣服上。纯黑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透出一点纤细的轮廓。

“外面下雨了?”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这种看似体贴的关心却拉高了牧野的紧张感,她神情紧绷:“不用。你……有什么事情就现在说吧,等你离开了,我再收拾一下。”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到五条悟的警戒线,他倏地逼近牧野,脖颈朝她倾斜。

阴影压下来,牧野吓了一跳,朝后退去,背后不期然抵上冰冷的墙壁。

脆响淹没在窗外的骤雨声中,一只手掌抵在牧野头顶的墙壁上。

她眼神一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低头朝着她,锁骨就在她眼前几公分。

昏暗、逼仄、呼吸发闷。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令她觉得刺眼。她撇过了头。

这个阵仗,这个距离,说是冒犯都太温和了。她皱起眉头,下定决心克服那种恐惧感,板起脸来呵斥五条悟,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

她的下巴被温热的指腹触碰、捏住。

脸颊被缓慢、坚决地扳了回去,迫使她的眼睛撞进那道强烈的目光,避无可避。

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突然干什么啊?”她干巴巴地斥责,抬起手想掰开那几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她想逃开五条悟的阴影,修长的腿却探入她的双膝,牢牢抵着墙面,令她没办法迈开步子。

五条悟异常沉默地对抗着她徒劳无功的挣扎。

纤长的白色睫毛垂下来,眼瞳里映着她心慌意乱的神情、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的手腕,心底躁郁的火焰直直燃到头顶。

骤雨喧嚣,灯火微茫,牧野就这样被紧贴着、死死锁在了墙角。

-

在渗人的安静中,胸膛剧烈起伏。牧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眼睫慌乱地抖了几下。

“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搞成这幅样子干嘛……”

下巴上的手指还没有挪开,这个突然揭开本性的、充满侵略性的青年仍旧沉默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他就有那么好么?”

“……什么?”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根据他的前文串了起来:“你说……另一个‘你’?”

面颊上的力道瞬间重了一点,牧野生理性皱起眉,那力道随即又被放轻。

“你姑且叫他另一个‘五条悟’好了。”五条悟冷冷地说:“不要叫他另一个‘我’。”

那这该怎么回答呢?牧野有点无奈地回答:“他……就是很好啊。”

她努力地配合着五条悟的逻辑,将他们当成两个人来看待,并进行补充:“但是‘你’很好,是‘他’很好的必要条件——我认为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五条悟强硬地否认:“我不能理解——我觉得你也不见得这么想。”

牧野怔了怔。

“如果‘我’很好,你为什么还一直想着‘他’呢?”

……什么意思?

五条悟像连珠炮似地发出质问,眉眼一点点朝她逼近,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为了‘他’而对我操心来操心去,提起‘他’就是一脸惆怅和遗憾,看着我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想到‘他’,现在更是打算直接抛弃我——”

抛弃?等……

“你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完全就是为了‘他’才会想来帮我的吧?”

牧野张了张嘴,额头被他的额头重重抵住,幽蓝的落寞在他眼底一瞬即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又被愤怒的潮水冲击,不自觉松开。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呢?不如一直就待在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伙身边好了!”

心仿佛狠狠扎了一下,难言的刺痛感涌了起来。

牧野被冲击得大脑发懵,两眼潮湿的、茫然地见证着他的轰然爆发。

五条悟喘了一口气,继续恶狠狠地说:“但你现在已经招惹我了,所以已经晚了——”

“离开?”他沉声发表决议,腿在牧野膝间锁得更紧。

“想都别想。”

-

死寂的沉默。

牧野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钢筋一样的腿和臂膀堵死了她的活动空间。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夏油学长……跟你说了?”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放下掰住她脸颊的手指,但手还撑在牧野头顶,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不告诉我,我会什么时候才被通知啊?”

“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事,你从来没拖延过吧?”他非常犀利地指出来:“说明你显然意识到了,‘你要离开’这件事会让我非常不爽。”

但她还是打算这样做。

牧野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牧野的下颌隐隐发酸,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不会回来啊,毕竟我还有目的在身……”

“你的目的,靠我,靠杰,靠你自己,难道还不够么?”

五条悟抗拒着反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求助那个家伙?”

他咬牙:“你这家伙就一直在小瞧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夜长梦多啊。”牧野畏惧于他的气势汹汹,但还是壮着胆子据理力争:“……能越早解决问题当然越好。”

“是吗?”五条悟反问:“早?那你说说看好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解决问题?会走多久?你能保证吗?”

牧野被呛住了。

她心虚起来,下意识捏住五条悟的衣角,偃旗息鼓:“……我能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五条悟眼里的光淡了一点。

“仅此而已吗?”

他嗤笑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点分量——”

“即使不知道会分开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你也无所谓。你回来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我,也无所谓。”

牧野的心揪了起来。

时间这个概念对她来说与旁人太不同了。

她方才后知后觉那些不定期的几天、几月、几年,本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听好了。”

五条悟又凑近了牧野,逼着她坠入他两眼的深海,害得她心跳又乱了起来。

“你可能想把这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以最高效、损失最小的方法去解决你想解决的问题。但不要忘记了,你同时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角色’,和我,和夏油杰没什么不同。有什么搞不清的东西很正常,有什么很难解开的谜团,也很正常。我们循规蹈矩、吃一堑长一智地去摸索探明这个世界,这不是一条错误的路。”

“对我来说,如果今后的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他顿了顿:“都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那么我可以肯定你失败了——”

“针对‘想让五条悟变得幸福’这个目的。”

呼吸近在咫尺,炙热,飘忽。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牧野完全宕机的眼神,落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又强迫着自己挪开。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紧张,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在被冲动支配头脑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表白究竟算隐晦还是直白,是仓促还是恰到好处。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笨蛋能不能搞懂他的意思。

但他可以肯定他不后悔。

正如他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牧野未来——他可以想象,一旦牧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么那个已然暴露出自己的狡猾的家伙,也同样会使出浑身解数留下她。

他也想笃信自己会赢下这场拉锯战,牧野未来一定会回来——但他做不到。

回想起过往牧野无意中露出的那些恍惚的、遗憾的眼神,他就觉得心慌意乱。

所以他不想冒这个险,把这家伙拱手送出。

哪怕代价是剖开自己的胸腹,露出那颗颤巍巍的心脏。

在阴影中,他看见牧野嘴唇开合,然后干涩犹豫地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有我在,你才会……”

她似乎很害怕自己会错意,害怕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她一直都是这样,在肯定自己对于他来说的价值和意义这一点上有着微妙的不配得感——或许是因为她很习惯悄无声息地离开每个世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怀念。

今夜的剖白对她来说,或许太新奇了。

五条悟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融化。

他又伸出手,柔软的指腹在她带着红印的皮肤上摩擦。

牧野双眼不安眨动,肩膀缩起来,试图躲避五条悟的侵略——但仍旧被他在墙角卡得死死的。

像只胆小的兔子。

“是的,你不要害怕啊。”五条悟罩住她,这样笃定地说,有点生涩地“哄”着她。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脸和脖颈开始发烫。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更直白的那种话……他好像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可恶。

“所、所以。”他硬邦邦地强调:“不要走。”

麻烦尊重一下我此刻的真心,尊重我渴望有你陪伴的愿望,陪我一起经历每一个难以分辨对错的当下。

是走上歧路也好、是浪费时间也好,有你在都会很值得的。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这里、离开我。

-

雨声淅淅沥沥地停了。像是个好征兆。

看着牧野动摇的瞳孔和泛红的眼睛,五条悟可以肯定自己成功动摇了她的想法。

他期待着她回心转意,能够彻底从脑海里抛开那个该死的家伙,留在这里陪着他。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喑哑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不起。”

-

五条悟的心如坠冰窟。

唇抿成一条直线。

躁郁、愤怒和挫败感又升了起来,比他听到夏油杰说“牧野打算离开”的时候更甚。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被打动呢?

他鼓足勇气掏出自己的真心,但仍旧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太令人不甘心了。

他的拳头在墙面无声地攥紧,咬紧牙根:“你……”

“未来的世界……真的会变得很可怕。”

牧野打断了他。

她轻声说:“是现在的你完全没有实感的‘可怕’。”

一声嗤笑已经凝在了舌尖。

“夏油在差不多十年后就死掉了。”

五条悟一顿。

“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他的瞳孔翕张了一瞬。

“但他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牧野垂下眼睫:“他的尸体被一个叫作‘羂索’的诅咒师利用……你能想象一个陌生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大脑,占据着夏油杰的身体,操纵着他四处作恶吗——为了一个荒诞的新世界。”

“十年后的涩谷,死了很多很多普通人。”

“自此整个日本变成人间炼狱,纵使是你也无力回天。”

她眼中闪过那些血迹、尸堆、废墟和焦土,大开杀戒的宿傩、天真到令人发恨的真人、气定神闲的羂索……

她闭上眼睛。

“在我看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没能抓住机会,尽可能早地解决这个世界背后的罪魁祸首。”

那是现在的五条悟无法确信自己能承受的后果。

-

牧野思索着万全之策:“虽然我在中途不能随意回来,但我可以让刀剑来找你。一旦有了可靠的情报,我就……”

她的肩膀被攥住了,被推到墙上,力道节制而生猛。

牧野被摇晃着,侧过脸,碎发遮盖了她的神色。

青年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失望如有实质,让她的侧脸似火滚烫。

“所谓的后悔——只是因为那个家伙后悔了,所以你预判我会后悔,对不对?”

“那个世界里的他,就那么令你惦念吗?”

牧野嗓子紧了紧,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考虑着那个人,也并不是纯粹地想见他。

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的诚恳挽留有多难能可贵,有多么值得珍惜……但她仍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将来,可能会丢掉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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