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然而此刻,阴暗的触须与溃烂的核心,正从裂缝中悄然显现。

血液无声沸腾。

五条悟的双拳徐徐收紧。

“我说——你很害怕我反悔吗?”

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羂索。

羂索的背影停滞在那里。

短暂的、凌迟般的寂静。

五条悟的笑意扩大了,带点蓄势待发的爽快感,慢条斯理上前一步。

“但是,如果你不老实交代的话——”

“我不觉得我反悔有什么关系。”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2018年11月27日凌晨三点,东京墨田区晴空塔顶爆发激烈冲突。

经过一番激战,羂索被五条悟重伤,逃亡途中,被乙骨忧太拦截斩杀。

-

月光高照,雾霭蔓延,但五条悟的六眼穿透雾气轻而易举。

他站定在隧道外,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朝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指过去——那里保留着他的杰作。

“塔尖不小心被我干碎了,目前政府没工夫修,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牧野当然看不清,也无暇去看。

她站定在五条悟身边,僵着脖子,思绪一派混乱。

羂索……

为什么态度会那么奇怪?

他和刀剑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吗?

“羂索临死之前,你们有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吗?”

她满脸写着期待,五条悟唇角上扬:“没有哦。”

他欣赏着牧野瘪下去的嘴角:“但是死后有哦。”

满意地看着她两眼又亮起来。

牧野完全没察觉自己在被逗弄,拧眉思索。

但是……死后怎么撬出情报呢?

搜身?根据他的咒力残秽找到了他的据点?

无论怎么想都有点遗憾和不足啊……

……乙骨忧太?

她眼中闪过这个前几日一面之缘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孩。

平静内敛的气度、凛冽锋利的杀意、疲惫颓丧的表情……和他额头那道隐约的缝线。

缝线。

牧野瞳孔颤动了一下。

按原来的历史,乙骨忧太本来就会复制使用羂索的术式——但那是在五条悟“死亡”后,为了应对宿傩而采取的、有点过分冷峻的战术,因此牧野没有太过在意这一细节。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五条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战胜了宿傩,无疑比历史中那个他更加强大,乙骨忧太有什么必要使用羂索的术式呢?

他是对谁使用的?对着哪具身体使用的?

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惴惴狂跳。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试着……

还没敢猜出口,她的发顶被揉了揉,脑袋摇晃了一下。

“很聪明嘛,牧野酱。”头顶传来笑呵呵的称赞。

牧野有点冲击,恍惚地抬头朝五条悟看去。

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罩摘下,黑色弹性布料挂在喉结上,脖颈微垂,雪白的睫毛在逆光中闪烁,莹蓝的眼和牧野对视。

“不愧是我的学生哦。”

肯定的答案尚未出口,已不言自明。

-

沉默片刻,牧野的诉求迅速产生了变化。

“我要联系乙骨同学。”她斩钉截铁地下决定:“现在、立刻、马上,麻烦给我他的电话,谢谢。”

这气魄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五条悟“唔”了一声,歪着头,意味深长:“当着我的面要别的男人的电话,牧野酱也是真敢啊。”

“……”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牧野酱死鱼眼一秒钟,尔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认领自己本来非常排斥的身份:“我是五条家主力排众议钦点复职的资深辅助监督,我获取咒术师们的联系方式是理所当然。”

五条悟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是……现在是下班私人时间诶,要联络也应该上班再联络吧?”

到这种时候开始遵守劳动法了啊?!

每天加班到凌晨的都是谁啊?

牧野咬牙。

算了,明天就明天,不急于一时。

她长出口气,平复急躁心情:“那行……明天再说吧。现在呢?我们要做什么?”

她斜睨他,等待他自相矛盾:“在下班私人时间加班?”

她的背被揽住了。

五条悟自然流畅地贴着她,带着她往隧道里走:“现在?当然是继续散步啊。”

牧野并不是要强迫他继续忙碌的意思……但按理来说,他不该很忙吗?

背后臂膀坚实有力,牧野被动踉跄几步,疑问还没出口,五条悟就率先开口向她解释。

“最近我想忙就忙,想闲就闲,只是想短暂恢复正常秩序,休息一下嘛。”

提到“短暂”这个词,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但没有过多解释——短暂还是长期,完全取决于他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

牧野不吱声了,显然支持他这个决定,但又心怀愤懑,不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和“心疼”。

他垂眼看她硬邦邦的表情,笑起来,整个人挂到她身上,她也没有反抗。

鼻尖是发丝的香气,怀抱里的身板纤细瘦弱。

今日安心感又加一。

“总而言之——最近是我的充电时间。”

有牧野未来待在身边的充电时间。

-

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带她散步散到哪里来了。

地铁新宿站,故地重游。

东京所有地铁站目前都被修复得差不多了,但由于人力不够,只会在白天运行几小时,因此现在很安静。

“哇——”五条悟浮夸地感慨一声:“这不是我和牧野酱猫捉老鼠的地方吗?”

原来你也评价那场拉锯战为“猫捉老鼠”啊?

狭长的隧道里仿佛出现当年她和长谷部心情沉重地前行的身影。她一面往前走,记忆一面苏醒,肩上的手也错觉变得沉甸甸的,像是猫科动物狩猎的爪子。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隧道的尽头,稍微会出现一点光亮。

曾经那个穿着家主服的五条悟就靠着出口第一根柱子,好整以暇等着她,等着清算一笔又一笔的账。

牧野恍然发觉,对于曾经那个老老实实干着活的、把审神者的力量藏着掖着十年的自己,她竟然已感到陌生——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咒术世界里大大方方地活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星浆体事件,那个代号为“K”的暗堕审神者被她逼得冒出了头。

很有可能,“K”这个代号,都是由于牧野这个意外才出现的,因此这里的人很可能没听说过。

牧野这样想,也这样发问。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K’的人?”

“K?”五条悟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如牧野预料地否认:“没听过。不过‘JOKER’听起来感觉要更帅一点。”

牧野又不吱声了。

既然顺势开始思考正事了,牧野索性强迫自己继续回归理性。

比起陷入压抑的回忆中,她更倾向于解决当下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身处这里的她,是真的很不好受。她不愿多想。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挽住她肩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们登上站台,那家7-11的店面被修复了,墙壁地面完好如初,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他们在柱子旁的长椅上坐下。

在漫长的沉默里,牧野渐渐思考不下去了。

……五条悟究竟想干什么?纯散步、纯发呆吗?

但这渐渐变得凝滞的氛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吭声了?

要坐多久?

那家伙的肩膀轻轻贴着他,衣物上的清爽香气飘过来,她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什么时候回家啊?”

五条悟并未直接回答,露出很受用的样子:“听起来真不错啊——和牧野酱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

“……”牧野就后悔开这个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五条悟斜斜瞟她,手指撩她的发梢:“有什么话就说呀,跟老师客气什么呢?”

牧野叹口气。

“五条先生不觉得,和我离开前相比,你……变了很多吗?”

五条悟猝不及防,静了几秒钟,淡淡开口:“……哪里变了?”

牧野手指头开始纠结在一起。

这次阴差阳错跑回来,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和认知存在微妙的差异。

她有点怕戳破了窗户纸之后,眼前这个五条悟,又回到了她离开时的样子——强压怒火、神情冷漠。

说实在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确定自己搞懂了他曾经是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而惋惜、现在又是为什么而高兴——仿佛两人之间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

“……五条先生现在对待我的样子,就仿佛我一直是你珍爱的学生,所以你毫无负担地对我很亲昵——”

“但事实上,我们好像不是这样的关系吧?”

明明横亘二人之间的,有差不多十年的疏离。

她本以为,五条悟气势汹汹逼她回来,是因为当初她走得太急了,想算的账还没算完。

但从他最近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啊——”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听起来貌似很轻快,但他侧脸扬起来,眼神有那么点凉。

“不是这样吗?”

“在你走之前,老师不是解释过了吗?”

-

解释?

牧野一哽,看着他,突然想起离别时他的那段话——

“如果能解决掉宿傩这个大麻烦,再搞定那堆烂橘子,老师不认为还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

“包括——把你留在身边。”

牧野终于意识到,她至今为止还没能完全消化这段仓促的坦白。

她只是恍恍惚惚明白了,当年那个五条老师并非是真的不在意她——仅此而已。

她自那以后没再细想过五条悟的想法,是因为她以为二人不会再有瓜葛。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她很高兴,但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似乎该认真考虑这件事。

牧野沉默了片刻。

她有点迟疑地开口:“……所以,现在五条先生是觉得,不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你可以安心把我留在身边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给出肯定的答复。

电流不太稳,照明灯滋啦晃了一下。

女孩侧脸低垂,目光在光影中明灭,平静无波的神情和一年前几乎重合。

在那样冰凉的神色里,五条悟迅速生出一种预感——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所愿、永远稳稳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还是因为……我现在成为了一个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那么普通的牧野未来呢?”

从牧野回来至今,一直在两人关系中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那个五条悟,终于短暂地失去声音。

这个问题有那么点尖锐,牧野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得不到答案也很正常,收获对方的愤怒更加正常。更何况对方是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很擅长避重就轻的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完全坦然地回应:

“让牧野酱误会老师是个只在意强者的家伙,是老师做错了——对不起。”

言下之意——他的理由是前者。

真的吗?

一股轻微的酸胀在牧野的胸腔滚动,她不作回应。

她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五条悟的一面之词。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毫不理会。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潜意识里认为,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牧野未来,的确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留在他身边。

……但既然她也这么想,她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结果呢?她自己的态度都无法令自己满意,怎么去苛求五条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越想越觉得自我摇摇欲坠,警报在脑中作响,她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但这道坎还是很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她心底。

——虽然她理性上认为这道坎没必要迈,但如果想往她内心深处挖掘,就必须要迈。

既然现在不打算迈了,更深入的事情也就没得谈,所以牧野很自然地想要放弃进一步和五条悟沟通。

就这样吧。没什么所谓。仔细想想,也不是重要的事。

她长出口气,打算结束对话。

“算了……”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牧野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她侧过脸,一眨不眨地看向五条悟。

他也转过头,大大方方回视她。

“老师非常清楚,现在说什么都像是马后炮——无论我怎么解释自己的心理活动,听起来都会很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瞳孔里,干干脆脆,却又意味深长。

“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改变从前,但可以用以后来弥补。”

“至少现在,牧野酱可以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还需要在意那么多吗?”

-

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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