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余真目送走马匹嘶鸣,胡乱踩踏脚踢的混乱场面,才转身面对屋内的一地狼藉,认命地拿起一旁角落里靠着的笤帚,开始清扫。

笤帚是用一种环岛而生的水草干燥编制而成的,材质粗粝,干枝上长着许多蛙爪一样的赘生末节,一扫过去,就能带走地面上的大部分尘灰,是整个渔村最受欢迎的家居清洁用具。

但也只是对日常清理而言。

余真瞅着被卡在翘起的木板缝隙里的笤帚,又扫了全周围,好样子,起翘的木板还不少,木屑渣滓也崩的到处都是。还有那些碎裂在地面上有着罕见鱼轮纹的盘碟,锋利的不可思议,连笤帚都被割下了不少干枯的草茬。

“……别动。”

勒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悄无声息,像是一直蜿蜒而来的幽灵蛇,出现在她的背后,冷不丁落下一句。

余真听话没动,撑着笤帚看他收拾了那些锋利的碎片,把它们毫不留恋地丢进木桶里,又三两下翻出把趁手的工具,将那些起翘的木板一下子钉死,恢复原状。

“笤帚,给我。”

勒克言简意赅。

余真把笤帚给了过去,看着他利落地清扫着,她只能期间偶尔扶一下落在地上的渔具,或者挪动一条凳子,气氛还算和谐。

这人好像又正常点了。

“你是从鱼市那边回来的吗?”余真踌躇了下,还是先开口。

“嗯。”勒克不咸不淡地应声。

“………”余真继续尬聊,“我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很多…泥沼里的卵,你看见了吗?”

“………”勒克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侧过脸瞥她,似乎在等她的后话。

“丹娜说妮娜阿姨从教堂里带回来了一些鱼籽食用,但我和丹娜都怀疑那些鱼籽来历不明,可能是从泥沼里来的,丹娜很担心,所以能请你帮忙丢掉那些鱼籽吗,或者让妮娜阿姨不要食用那些东西。”余真鼓足一口气交代完丹娜的拜托,又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大有你拒绝我就当听不懂的意思。

“……嗯。”勒克答应下来,又问,“还有别的吗?”

别的?

余真想了想说:“刚刚来的那些人,是你找来的吗?”

边说她边去瞄他的脸,侧过来的唇角上留着一道破口,和安德斯的看着差不多。不过勒克的武力值明显更强一些,除此以外那张标志的脸上再没有更多的留痕,看着没多少凄惨。

可怜的傻子安德斯。

这次过后说不定会更傻。

余真在心底摇头。

“怎么?你现在是在质问我让你们分开了吗?”

闻言,勒克倏地捏紧了手里的笤帚,转身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语气凉薄而充满嘲讽,“你在为安德斯·埃吉尔抱不平?他根本不是你能选择的对象。”

“…………”

余真本来还能忍的,但这话一出,她真的忍不了了,冷脸对视上去道:“有病就去治。”

亏她还觉得他们之间或许还能好好交流,不用闹得那么难看。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也太给他脸了。

正是这一句,不轻不重,却界限分明的话,让勒克从昨晚上开始就压抑的怒火,内心那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嫉妒被彻底点燃。

他一把丢下手里的笤帚,步步逼近,最后将余真锁在自己和长屋一角围困成的监牢里,咬牙厉声道:“我是有病,如果不是因为你给我种下诅咒,成为了拉斯穆森的一员,我根本就不会在意你哪怕一根睫毛,半点指甲盖。但现在,你属于拉斯穆森,属于我……的责任。”

勒克的最后几个字吐得很轻也很近,近到余真甚至快要以为勒克,她这个名义上的便宜哥哥对自己起了那么方面的心思,才会爆发出那么恐怖的干涉欲和占有欲。

但最后,他没有突破两人间的防线,而是停在离她一个呼吸间的距离外,那双暗绿的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下,折射为蛇类一半的竖瞳,唇峰薄削到成了一条拉紧至侧颌的线,那张英俊的面孔瞬间幻化为了一条嘶嘶低语的毒蛇。

阴郁,可怖,令人窒息。

余真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吐出的蛇信,深深地,死死地,隔着稀薄的一层间隙,舔舐她的面容。

余…余……

“离我远点!”

余真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抗拒,她猛地抬起膝盖,击向对方腹部。下一秒,禁锢她的身影终于动摇,灰发绿眸的青年踉跄退后两步,他剧烈的咳嗽着,像是被她踹到的并非腹部而是咽喉。

随即,余真看着他喉结快速滚动,像是在无声吞咽着什么。

几秒钟后,勒克背对着她恢复了平静,只是话语里多了些含糊的,模糊不清的东西。

他说:“……滚出去。”

余真:凸。

*

丹娜回来的时候,余真正坐在那条长屋前的必经小道旁,托着下巴眺望远方。

“余!”丹娜有些兴奋地小跑过去,也学着她的样子用一些丰甤的野草垫在短短的草茬上坐下来,隐秘说道,“德里法,我打听到了!”

余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表示她准备好了。

“你说的那人的全名应该是德里法·阿格戴尔,是咸腥海港那边的人,她的父亲老阿格戴尔是名仪表制造工,还有一个哥哥加尔帕·阿格戴尔。”

“自从老阿格戴尔得了怪病后,那位阿格戴尔小姐就顶替了她父亲的职能,在港口制造”风玫瑰“罗盘。”

“风玫瑰罗盘?”

余真若有所思。那个鱼怪嘴里吐出的胸针上面,就刻着一朵折线玫瑰。

这显然不是巧合。

“对,勒克也有一个,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刻着一些奇怪的圆圈和点,听说只要让风玫瑰盛放,就能让船只永不迷失。”丹娜继续说,“另外我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位阿格戴尔小姐正在四处打听她的哥哥加尔帕,酬金加码到了足足300金尼!”

“ 300金尼!”余真也发出惊叹,“技术工可真赚钱。”

这可是相当于一个市镇家庭好几年的总收入。

“是啊,真好,听说王都的索尔港现在玫瑰风盘大涨,被炒到了一种夸张的价格。”丹娜也托着下巴说,“要是我也能成为一个制盘工就好了,不过我讨厌和水相关的事情,比起来还是鱼油飞艇更好,听说那上面除了薪酬,福利待遇特别好,甚至还能上五休二,可比守着一个卖鱼摊好多了…”

飞艇啊,那应该是挺好的……等等,飞艇? !

余真愣住,虽然她是见过这个世界的黑科技,但是没想到除了水上跑的,连天上飞的都已经发展出来了。那她如果想要去王都,或者更远的地方的话,是不是就不仅仅限制于商贸船,她还可以去坐飞艇,去拓展更大的地图。

想到这里,余真的心突然飞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远比她想的宽广,只是她停留的地方太小太窄,让她以为世界也只是一方 “那个飞艇在哪儿可以坐,票价贵吗?”余真暗中打听。

“最近的飞艇港就在塞壬岛啊。”丹娜对此了如指掌,“那是子爵的封地,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就算是想买票去坐飞艇,门槛费就得要100金尼不止,再加上票价和燃油费,服务费,安保费…”

余真:“………。”

那根本就不是她这种无产阶级能坐的东西。

“对了,丹娜,你可以托人带个话给那位阿格戴尔小姐吗?”余真拉回话题,“我想我可能有她哥哥的相关消息。”

至于酬金。

余真忧伤地想,大概是与她无缘了。

“什么话?”丹娜好奇问。

“德里法。”余真低声复述,“愿你的风玫瑰可以永远长存。”

*

三日后的日落时分,余真在摊位上见到了这位德里法·阿格戴尔。

她形容憔悴,风尘仆仆,自收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的一路从咸腥海港赶到了这里。

“初次见面,两位拉斯穆森小姐。”

站在鱼摊面前的少女瘦得出奇,她没有穿着裙装,而是套着一件宽大 的,明显不属于她的棉质衬衫,以及一条同样宽松的马裤,金的发丝枯萎如草,一双浅绿的盛满无助焦灼的眼眸却让余真心下一跳,一个不好的猜想再次袭上她的心头。

“初次见面,阿格戴尔小姐。”丹娜在一旁帮忙招呼,“我们相互称呼名字就好了,我是丹娜,这是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两人快速歇了摊,带着少女一路走到了渔港左侧的废弃码头上,这里曾经是余真和怪章鱼的秘密基地,现在又变成了她们的。

站在破破烂烂的废弃栈道上,三人并排着,随地而坐。余真的视线扫过那几艘朽烂的更加彻底的渔船龙骨时,稍停了一下。

那里似乎少了那艘半横在岸上和海水里的“章鱼临时避难所”?是被海浪彻底卷进海里了吗……?

余真没再探究,她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余,你见过我哥哥吗?什么时候在哪里?”德里法迫不及待地,用一种哀求的口吻问道,“报酬我可以支付更多,只要你能够告诉我他的所在。”

余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关于自己的遭遇和猜测,只能先将那枚洗干净,又用鱼药彻底清理了一遍的胸针递过去说,“我想这个应该是属于你的。”

精巧的银色胸针在西沉的日光下反射出梦幻的炫光,少女轻轻抚摸着胸针上的“折线玫瑰”,背面刻绘出的熟悉笔迹,让她鼻子一酸,眼泪顺着面容无声滑落。

“加尔帕……哥哥……”

余真和丹娜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打扰。

几分钟,又或者十几分钟后,海风吹拂了过来。德里法收起了自己的眼泪,朝着余真轻声问道:“他还会回来吗?”

余真迟疑了很久,才摇头说:“…大概很难。”

她或许可以撒个谎,敷衍过去。但鱼怪那双太过悲伤的眼睛让她耿耿于心,那个时候的“鱼怪”太像一个人了,像到让她不禁猜测那个“鱼怪”可能就是眼前少女失踪的哥哥。

一想到这里,余真就觉得心下难安。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人了,但是余真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将这件事轻松揭过。

她只能希望是她想多了,她宁愿是那只“鱼怪”吃掉了一个倒霉鬼,又刚好继承了他的部分记忆,也不愿那个鱼怪真的就是眼前少女的哥哥所化,那样她会一辈子都不得安生的!

这太可怕了。

心下一横,余真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一个旁听者的角度。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坦诚也最不暴露的方式。

德里法陷入沉默,她的世界彻底几欲崩塌。良久,少女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脆弱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把它带了回来,无论如何,现在至少还有它可以陪伴我。”

“你知道你哥哥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余真又问。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德里法如同梦中呓语一样开始诉说自己的梦境,“我梦见了加尔帕,他在梦中从不对我言语,只是用悲伤的目光看着我,如影随形。但两周前,梦境的内容变了,他变得痛苦,嘶嚎,像是遭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我想上前帮他,却无能为力…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疼痛的翻滚,眼睛里不断流出眼泪,他朝我咆哮着,让我……远离地狱……远离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少女心脏又开始绞痛,她的胸口急促起伏,心痛到难以呼吸。

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存在,而现在她彻底失去了他,失去了她的半身,失去了她的灵魂,再也无法寻回。

“捂住她的口鼻,放慢呼吸!”

余真发现她状态不对的第一秒,就立马抬手扶住人,示意丹娜帮忙。

逐渐,少女的呼吸的节奏平缓下来。

德里法的思想从噩梦中暂时脱离出来,身体却依旧发麻地瘫软着,嘴里低喃出最后的名字。

“深水。”

作者有话说:三更,时隔多年我终于做到了! !

喜极而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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