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数小时前。

玛侕斯身上挂了彩。

即便它战意够盛, 战斗意识也足够高超,但它忘了它现在是在蛇群的领地,面对的是一条和它同样强悍的异种。

“赫赫…”

玛侕斯将触手化为杀蛇利器,几乎只要挥动,就有无数蛇种被它斩成两节,纷纷坠落深海。

但它的利刃明显在大黑蛇这里不起作用。它的鳞甲如同一副再坚硬不过的盔甲,鳞片排列密集到不留任何间隙。它的触手攻不破它的防御,更不能将致命的毒液注入其中。

更难缠的是, 应召而来的蛇群源源不断。它听见了深渊下的震动, 那些多年前便休眠于深渊鸿沟的老长条子正在觉醒。

“赫赫…”

丑东西。

玛侕斯依旧挑衅,面对无数斑纹花绿, 交缠不休的蛇群,它没有丝毫恐惧, 一双银色竖瞳冰凉野性。

蛇群中央,黑色巨蛇也忌惮地盯着这个令他怒火难熄的“小偷”,怨毒的嘶嘶声从它张开的毒牙里不断冒出。

该死的小偷,是它偷走了它的珍宝。

珍宝…珍宝…珍宝…珍……真……

余…真。

巨蛇痛苦地昂首嘶语,随着这个名字的唤出,蛇群也纷纷嘶叫出同样的名字。

蛇群的珍宝。

伟大的群蛇之母。

余真…余真…

找到余真…

顷刻间,虬结成群的蛇团四散而开,它们呼啸着,嘶语着,遵从着自己伟大领袖的意志,去寻找名为‘余真’的珍宝。

在听到余真名字被巨蛇呼唤出的瞬间,玛侕斯简直气炸了。它的身量瞬间膨胀至更大,阴影自它周身蔓延,形成无数根影子触腕。

不许你叫她的名字…

玛侕斯的触手化身阴影,如同一张巨网一样笼罩起四散的蛇群,将其如同笼中之鼠一样无情绞杀着。期间它的皮肤被群蛇啃噬,蛇牙穿透它影子一样延升的薄膜。蛇毒浸入它的全身,尖锐的痛感无处不在。

但它毫不在乎,它只想趁机干掉自己的情敌。

黑蛇巨大的缠绞绞杀得它本体崩裂,玛侕斯听见自己的三颗心脏疯狂泵血的搏动。

“砰。”

第一颗心脏炸裂的时候,它将一条触手狠狠扎入巨蛇被剥开的鳞甲下,剜出大片血肉。

“砰。”

第二颗心脏炸裂的时候,它将毒素注入。

“砰。”

第三颗心脏即将炸裂的最后一刻,它的毒素起了效果。蛇绞豁然松开,它听到了巨蟒痛苦的哀嚎。

黑色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三角蛇头疯狂撞击着水下的礁石,剧烈的折磨让它中断了与群蛇之间的联系,甚至逐渐失去蛇形。

“赫赫…”

玛侕斯冷眼旁观,忽然又警惕地看向某一处。

那里,几抹怪异的鱼影裹挟着污秽的血腥到来。它们长相混乱,鱼头高高肿起,鱼目爆突,鱼腮如同流涎的猎犬一样不断扇动着,寻猎而来。

它们嗅到了玛侕斯和巨蛇的气息,水体里弥漫的血腥滋味令它们发出“呃呃”的兴奋尖啸,加速朝围了过来。

玛侕斯见状露出恶嫌。

它扬起残破的触手,上面坑坑洼洼,鲜血淋漓,被蛇群啃噬得几乎快要折断。它竖起仅剩不多的尾刃,刚想要刺过去,突然又顿住。

那些古怪的鱼种在自相残杀。

它们兴奋嚎叫着,用尖锐的蹼掌撕开彼此的皮肉,露出里面鲜嫩跳动的血肉。那血肉掺着股异香,勾挑着所有种族的口欲。

玛侕斯也被激得触手直颤。

它太饿了。

因为这场鏖战,它损失惨重,急需饱餐一顿来修复自己的伤口。

至于那些长条条,它就算是饿死也不吃。

口涎不受控制地从分泌而出,淌进水里。

玛侕斯藏在触手根部的喙蠢蠢欲动。

但就在它想要饱餐一顿的时候,它突然想起了余真。

“这东西不能吃的知道吗……”

“不许吃。”

口水“滴答滴答”不断从喙里流出,玛侕斯焦灼地转了几圈,突然往自己仅剩不多的触手上一咬,克制住强烈的食欲,一头窜离了这里。

它很听话。

听余真的话。

玛侕斯一刻不停,它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游到精疲力竭,仅有的心脏因为过度爆发而变得越发缓慢,缓慢。

玛侕斯把自己吸在了礁石群里。

它变得萎靡,过重的伤势让它陷入暂时的休眠。

余真。

怪章鱼轻轻唤出心底的名字,缓缓闭上眼。

金发青年的身形出现在了漆黑的礁石间。

*

临时的休眠并未持续很久,确切来说应该是余真到来的那一刻,它就被触手们抽醒了过来。

但它伤得太过严重,以往顺滑闪亮的金发变得暗淡,遮盖在拟态下的皮肤也因为蛇毒变得粗糙,斑驳。

呜,它现在好丑。

玛侕斯不想被余真看到自己的狼狈的丑态。它试图躲藏起来,余真却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

她焦急地喊着它的“名字”,努力地想将它拖到自己船上。

她那么小,它会把她压坏的。

玛侕斯“昏迷”着,悄悄用触手借力,半推半就地把自己给送到了甲板上。

好了,现在它的样子被一览无余了。

那些没有光泽的毛毛,斑驳的皮肤,还有它来得及发出的“喵喵”声…

她会嫌弃它吗?

嫌弃它的丑陋,嫌弃它的狼狈…

怪章鱼紧闭着眼,内心无比惶惶。

但是它至少还有毛毛。

没一会儿,玛侕斯又自我安慰起来,那条蛇现在彻底没毛了,但是它现在有毛,还是它赢了。

只是下一秒,意想不到的温暖贴上了它。

是余真在摸它!

深陷焦虑的玛侕斯倏地僵直,余真摸过了“他”的鼻子,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甚至还摸了“他”的心脏。

虽然那里只剩下一颗,但余真在摸它,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因此嫌弃它…

玛侕斯雀跃起来,潜藏的触手也抑制不住地偷偷冒出小半截。

可玛侕斯的兴奋还没持续半秒,余真突然捏住了“他”的鼻子,气息靠近。

好近。

玛侕斯痴迷地嗅着近在咫尺的气味,触手也在同时忙个不停。

它们悄无声息又肆无忌惮地抻展开来,将皮肤感官无限提升。

她好香,比它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

玛侕斯的口水控制不住地要流出来了,可它现在不能流口水,“他”还深陷昏迷之中。

玛侕斯还在极力与自己根本没有的自制力拉锯,却不想下一刻,“他”的唇就被轻轻一贴。两片柔软的,香甜的,难以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软嫩紧紧贴了上来,随后又朝它吹气。

呼呼。呼呼。

玛侕斯的章鱼脑子这下彻底宕机了。

如同灵魂被一道雷光击中,玛侕斯懵懂无知的章鱼脑子里,突然就被劈出那幕它在陆地“巢xue”里见过的画面,那些重叠在一起的人群,也是这样嘴贴着嘴,脸贴着脸……

砰砰。砰砰。

玛侕斯重伤的心脏瞬间死灰复燃,且越跳越烈,大有要鼓动出胸膛,跳到余真面前掏心掏肺,展现爱意的架势。

而此刻,那根冒出头的触手也在悄无声息中脱离了玛侕斯的管制。它悄悄伸出,再延长,如同一条猫尾巴一样,将人无声圈了起来。

直到一阵强烈的白光顺着触手击中了玛侕斯,迫使它伪装出的镇定瞬间一败涂地。

它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声音。

玛侕斯这才意识到,它的触手被发现了,被余真彻底抓了个正着!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恐惧在玛侕斯的章鱼脑子里升起。玛侕斯从未感受过恐惧,但现在,突如其来的恐惧几乎将它整个吞没。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余真发现了它的触手。

余真会不要它。

恐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玛侕斯紧闭着眼,惶惶难安。它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比起刚才被那条蛇绞杀爆炸的疼痛感更胜千万倍。

余真…余真…

玛侕斯不敢睁眼,更不敢流下眼泪。

“!”

下一秒,它的触腕再次被重重捏住。

汹涌的折磨灾难一般袭来,玛侕斯在如此残酷的双重煎熬下,心态彻底崩了,眼泪决堤一样直往外溢。

余真…余真…

不要再抛弃它,它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裂心之痛。

*

“……所以你就是那只章鱼?你的名字叫玛侕斯?”

余真盯着眼前金发白肤,满脸泪水的青年,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信息刷过大脑。

章鱼报恩?海的儿子?

不是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吗,怎么她真遇上了?

余真还是有些恍恍惚惚,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问道:“那原来的安德斯呢?你该不会是钻到他的身体里去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童话故事而是恐怖片了。

余真头皮发麻地盯着他。

“他死了,身体在沉船礁下。”

发现余真并没有对它驱赶,也没有朝它丢石头,玛侕斯心上的恐惧突然就减弱了些。它乖乖给出回答,并且偷偷甩了甩自己被捏住的触腕。

“你在干嘛?”

余真感受到手里抓着的触手正不明所以地左摇右晃,一会儿打卷,又一会儿羞答答地隔着防水服吸她的手,疑惑发问。

“余真…这里没毛……”

金发青年垂着眼,脸上还有泪痕。

“什么?”

余真一头雾水。

玛侕斯没再说话,而是将她手里的触手收拢得圆润,再圆润,最后像条猫尾巴一样软塌塌贴在她手心里,轻轻晃了晃。

这一瞬,余真感觉心口似乎被什么击中了。

这简直就是猫尾巴!

“喵喵…”

下一秒,柔软的猫叫从青年口中发出。

非常娇软,非常可爱的声音,如果不是从一个一米九几的人形章鱼嘴里发出来的话,她应该会很吃这一套。

余真被触手cos猫尾巴萌到的心立马蔫了,她打了个寒颤,紧急叫停:“停,别那么叫,太吓人了。”

玛侕斯不明所以,“他”歪了歪头,暗蓝的瞳孔里倒映出余真的面容,问道:“为什么,余真不是喜欢那些这样叫的生物吗?”

所以它这样叫了。

余真也会喜欢它。

余真:“……那得是猫叫的,不是你叫的。”

而且这家伙模拟的猫叫就真的是猫叫,不是那种用人声模拟出的,而是实实在在百分百纯正的幼猫叫声。

这能不吓人么!

她没有把它直接踹下水都是她够勇的。

“可我没有那么多毛…”

怪章鱼自卑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尽可能多的毛毛,比如“他”的头发,又或者下腹那里的。

“………”

余真沉默,余真惊恐地阻止了章鱼的毛毛展示。

她不要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毛!她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毛了? ?

“余真。”

金发青年被她按住动作,也乖乖地停了下来。只不过下一秒,他倾身凑得更近了些,用低到咬耳朵的声音问道,“你讨厌,我的触手吗?”

“呃…”

余真被问得一愣。眼前的青年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蓝中泛银的瞳孔,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张完全看不到丁点毛孔的无暇脸蛋。

“也谈不上讨厌吧……”

被这张脸晃得一呆,余真也说不出什么讨厌之类的话。

况且,她也确实不讨厌它,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喜欢的…

以宠物的角度来说的话。

“余真,你喜欢我吗?”

青年闻言蓝色的眸光一盛,得寸进尺地追问。

“什么……”

余真还没给出回答,就被手上圆乎乎的“猫尾巴”缠上了手腕,用力一拉,她落入了一个有些清冽,微带咸涩的拥抱。

余真听到青年在她耳边呢喃说:“余真,我想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样纯情的发展,和初心越走越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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