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迎着阵阵号角,余真再次看向中央“圣母”的位置。

果不其然,一道身影踩着那些彰显君王赫赫威仪的声响出现。他逐级而下,最后停步在了庞大无比的“母神”前方,神色莫名。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与你见面, 拉斯穆森小姐以及我亲爱的安德斯。”

看见两人,男人率先开口。

余真闻言谨慎地打量他,容貌英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红丝绒外套,黑裤长靴,领口缀着一枚和瞳孔颜色几乎一致的深蓝色宝石领扣,在苍白灯焰下隐隐生辉。

恍然一看, 简直就是成熟版的安德斯本斯。

“你舅怎么会这么年轻……”

在打量完人的那瞬,余真脑子里的疑惑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 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埃吉尔子爵,安德斯的舅舅。根据安德斯的年龄来看,这人少说也应该有四五十了吧,但看起来完全就是三十岁出头,说是安德斯她哥她也信啊!

这怎么保养的,怎么到处皮都是展开的?

玛侕斯被她问得一歪头, 反而是男人露出笑来,声线磁性, 富贵:“多谢夸赞,对一个年过百岁的老男人而言, 能被你这样年轻可爱的小姐夸奖,实在不胜荣幸。”

多少?

百岁? !

这毫不掩饰的自爆又惊得余真瞠目结舌,直道:“难怪你要搞邪教,原来就是为了永葆青春,我说你容貌焦虑也太严重了吧,为了张脸居然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想永葆青春那就早点在三十岁之前自杀不就得了……”

玛侕斯在一旁欣然点头,又嘀咕着问:“余真,什么是容貌焦虑?”

余真:“就是怕自己的皮皱了,头发掉光。”

玛侕斯:“……!”

余真:“?你干嘛一脸后怕的样子?”

玛侕斯:“那样太丑了,余真,我也有容貌焦虑了。”

余真:“喂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能从安德斯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我以为这个被我宠坏的孩子这辈子都会辗转留恋在温柔乡里,永远不知疲倦。”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男人,也就是子爵奎兰·埃吉尔先是面露惊讶,随后发出怅惘又欣慰地感叹,“拉斯穆森小姐,你令我刮目相看,不过你似乎对我有所误会。”

男人看向她和安德斯,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已经来到这里,发现了一切,那隐瞒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余真竖起耳朵。

只见奎兰·埃吉尔的表情变得苦涩:“是的,如你所见,这座地下教堂是我秘密建造的,为了将‘她’锁在这里,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不再离我而去。”

男人转头,朝后走了几步,靠近教堂中央那只时而面庞瓷白时而怪异可怖的“母神”,温柔又狂热地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肿胀,黏腻,赘生着无数噩梦的怪肢,语气缱绻缠绵:“或许我需要向你,还有安德斯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列蒂西雅·埃吉尔,我唯一的姐姐,也是安德斯真正的母亲。”

余真忍不住说:“你不会是想说安德斯是你和你姐生的孩子吧?!”

这种狗血戏码也太狗血了,简直就是出人意内。

奎兰·埃吉尔似乎对她的话不可置信,他脸色一变,紧盯着她急促道:“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样的推断才说出这样禁忌背德的话语,但列蒂西雅只是我最深爱的姐姐,安德斯也只是我最心爱的外甥!”

“哦,是吗?”余真微微一笑,“我不信。”

奎兰·埃吉尔:“………”

男人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随即又看向安德斯说:“安德斯,见到你的母亲,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

玛侕斯的章鱼脑子显然还停留在对话的上一层面,他全程无视自己这位“假舅舅”,看向余真:“余真,它现在不就是可怕的怪物么。”

那还白费什么“将‘她’锁在这里,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的功夫。

余真显然get到了玛侕斯话里的天然黑,噗一声笑了,又立马收起。

奎兰·埃吉尔脸上的深情也有一瞬间的破裂。他扭过头来看向他们,眼神冰冷凶猛,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哀恸情深,像个被人硬生生打断了表演却来不及卸下假面的剧场木偶,看得余真心里毛毛的。

见男人怒气值完全肉眼可见地飙升起来,余真赶忙拉了拉玛侕斯,让它低调点。怎么能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精准暴击。

唉。

人外嘛,说话就是这么没轻没重的。

“安德斯,你需要为你的冒犯向你母亲道歉。”

但也只一瞬间,男人又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仿佛刚才怪异割裂的模样只是余真的错觉。

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你母亲身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她变成这样都是为了你!!为了能够保住肚子里的你,为了你能够顺利出生,她才会被深水下的东西蛊惑,最后变成了这幅模样…”

说罢,男人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低声:“我只是想要我最爱的列蒂西雅姐姐活下来而已,为此我修建圣堂,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祈祷奇迹降临,祈祷列蒂西雅能得到拯救……直到那一天,神明终于回应了我…”

奎兰·埃吉尔捂着脸,那些呓语般的话从他指缝里不断挤了出来,像是哭泣,像是嘶嚎:“为此,我们背负诅咒,成了真正的怪物……安德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我打断一下。”余真突然开口,“你见过勒克吗,勒克·拉斯穆森,灰发绿眼,表情很阴郁,看着有点不像个好人。”

奎兰·埃吉尔被她跳脱一问,下意识皱眉道:“那是谁?”

余真不置可否,只是细细瞅着他的表情,又顺势说:“但是深水教堂下的那些人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你们吧,是你们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

“不,不是。”奎兰·埃吉尔忽然抬起眼,他的脸上淌着泪水,从那双深情的蓝眸里滑落。但不知为何,余真却觉得这幕膈极了,她甚至拧起了眉,努力压抑自己想吐的心情。

“我不知道那些怪物们从何而来,但是列蒂西雅对它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费尽心机想要进入这座教堂,来到列蒂西雅面前,将她分食殆尽!”奎兰·埃吉尔说,“所以我把它们关进了那些水晶棺里,里面注满海水,这样能够最大程度上的安抚它们,使它们安静下来。”

余真:……真假的?

“或许你们不信。”奎兰·埃吉尔再度走向“母神”,他口中深爱的姐姐列蒂西雅,指着那些深入腹下的密集采集管道说,“为了赎罪,也为了净化罪恶,列蒂西雅贡献出了她自己,她将仁慈化为这些卵,以安抚那些村镇里被日益侵蚀的人们。”

“祂就要降临了…”

奎兰·埃吉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余真愣住。

又是这一句。

那个时候,她在拉斯穆森的长屋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从妮娜无意识的呢喃里溢出。

“你说的祂究竟是谁?”余真问。

奎兰·埃吉尔闻言,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眼球也不自觉筛动起来,整个人像是癫痫发作了一般咬紧牙关道:“……窄门……那是去往圣堂的……考验……”

余真:“…………”

这个世界的精神病患者含量可真高。

余真也不想陪他演了,撇嘴道:“窄门窄门,搞半天这不还是邪/教么。还有你当我是傻子吗,麻烦你转头看一下旁边,对就是那个被你所谓的鱼卵害成这样子的,还什么净化罪恶,那还不如信我就是神!”

玛侕斯一听,当即就在旁边认真说:“余真,我会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哎呀。

余真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的男朋友简直有点太好了。

“…………”

奎兰·埃吉尔忽然就没了表情。他不再笑,脸上也没了那些伪装出来的喜怒哀乐,他眼神奇异地在余真和玛侕斯两人间徘徊,带着极深的审视。

“真是一位嘴上不饶人的小姐,淑女可不该这样。”他说,“难得我看在安德斯的面子上,还想稍微保持一下好舅舅的形象,促成一下你们的结合来着…”

男人虚假地叹了口气,视线黏在了她身上:“不过,我依旧对你充满好奇,你到底是谁又从何而来?但凡踏入这间圣堂者,都无法逃离它的影响,但你似乎对此免疫?啊差点忘了还有你‘安德斯’,我最爱的外甥,一个藏着古怪秘密的鱼种……”

男人露出微笑,英俊的面容浮上一层晦暗的狂热:“拉斯穆森小姐,不对,或许应该称呼你为余小姐,请问你能告诉我其中原因吗?你是否也在冥冥之中踏足过那片不可思议的地带,见过那些伟大的造物…”

“你是否得到了它们关切的注视,是否同我一般获得殊荣……”

奎兰·埃吉尔的诘问语速越来越快,模样也越来越怪异。他紧实的面皮浮囊起来,滑液自他皮肤每一处毛孔溢出。他的身量陡然拔高,浑身肌肉变得鼓胀无比。陡然展开的尖锐背鳍划开了他身上精致的礼服,整个人像是条从名为“奎兰·埃吉尔”的人茧里分娩出的鳞臂生物。

“你是否也势必要跨过那道窄门?!”

话落,一道异影比奎兰·埃吉尔更先冲刺到余真面前。

只见它有着高高凸起的脊背,凸起的泡眼。它匍匐在地,模样几乎于余真最初遇到的那只鱼怪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长,异化得更为彻底,那双青翠的眼睛也更加悲伤,蓄满了痛苦挣扎的眼泪。

加尔帕·阿格戴尔…

余真的心终于沉到了底。

他变成了怪物,受人驱使,却依旧存在人性自我

“畜生。”

余真咬牙切齿,怒目以示。

这东西是故意的,如果只是单纯的异变,只会像德里法那样彻底失去人性,不可能还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现在,拥有痛苦的怪物还是怪物吗?

她和玛侕斯根本不可能对德里法这位哥哥出手。

她本来就是个战五渣,要是玛侕斯因此受掣,那这boss战他们不是输定了!

一想到这里,余真立马就扯开嗓子朝远处跪匐在地,承受征召的德里法大喊:“德里法,加尔帕在这里!他没有忘记你,他还记得过往的一切!”

奎兰·埃吉尔闻言,裂开尖牙密布的嘴,无不恶意道:“我闻到了你散发出的苦楚滋味,余小姐,你的心似乎因此备受煎……”

砰!

一条漆黑的触手毫无预兆地进攻。

奎兰·埃吉尔高高一跃,轻易避开了玛侕斯的鞭打。

青年面无表情,凝视着对手,漆黑自他身下蔓延,化为实质。

奎兰·埃吉尔眯起眼,鳞甲瞬间刺破皮肤,覆盖上身躯,粗壮的鳞尾不断拍打地面,一下,两下,嘲讽着眼前尚且年轻的“外甥”:“真是条乖狗,加尔帕,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关于只是去找个人结果突然陷入boss战并且我还是个战五渣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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