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余真没想到它的本体并非她想象中的肉山触手系,而是这么一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的黑团团,完全概念级别的液态章鱼。

但余真已经顾不上惊讶了,她隐隐感觉玛侕斯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它似乎想要吞掉母神,但直觉告诉余真,这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强行吞下去的话, 玛侕斯说不定会死的。

“玛侕斯玛侕斯,我在这里, 我没事!”

余真当即举起手朝顶上猛地挥了挥, 又蹦又跳,生怕玛侕斯错过她。

显然她的担心很多余。

在她出声的第一时间,余真就看到头顶的那团阴影不再膨胀,反而猛地向中心一缩,像是张凶狠的深渊巨口一样,直接咬上了那个横亘在中间的巨大鱼人。

余真放心了,她开始逐级而上,踩着脚下冰凉的石阶一口气绕到了“圣母”的侧方。她极力阻止自己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肿胀皮肤,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奇异花纹,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些禁锢在它身后墙壁上的黑色刑具。

余真快速扫荡了一圈, 最后选择了一根离她最近,且最好攀爬的漆黑锁链。

她手脚并用,跳到那条足足有她手臂粗细的链条上,像条小虫一样蠕动着往上挪。这条黑色锁链不知道存在多久了,表面覆盖了层格外粘手的厚厚油脂,像是厨房油烟机里三年没洗的内壁,膈应得余真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无论她再怎么膈应,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扒拉着往上爬。

黑色的油腻逐渐沾满余真的半身,她攀爬着这条锁链,像一个裹满黑色胎脂的婴儿正在艰难地挤出产道。

直到她攀上了第一层禁锢。

黑色的枷锁形成一个半米左右宽的狭长平台,束缚在“圣母”脚腕处。密密麻麻看不懂的铭文刻印在上面,排成繁密奇异的花纹。

余真小心撑着自己站了上去,试图寻找枷锁和墙体之间连接的部分。但她找来找去,也没看见任何连接的部分。这些枷锁就好像是从墙体里长出来,继而穿入母神庞大的血肉躯体,将之拘束。

余真的希望顿时落空,但还是挣扎着伸手握上那些比她胳膊上粗上两圈的类金属结构,往外拔了拔。

纹丝不动。

好吧。

余真光速放弃,决定忘掉之前说的什么掀台子的豪言壮志,再想想别的办法。

总之她还是先下去吧,呆在这里太容易成人肉靶子了。

余真半蹲着挪动步子,碾着往锁链的地方伸手。但她刚移动了几步,又突然愣住。

她往自己蹲过的地方仔细查看。

真不是她眼花,被她挪过的地方,那些古怪的铭文糊成了一片,就像是被人用打磨机狠狠打磨过一样。

余真顿时福至心灵。

她又试着用脚在另一处碾了碾,果然,铭文又变模糊了。只不过比起之前的模糊,这一次的显得更浅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

余真疑惑地又用手去擦了擦,没想到在她手接触的刹那,原本还算浅显的铭文立马如同遭到强硫酸的腐蚀一般,刺啦作响。 ! !

余真立马看向自己的手掌。

糊在上面的黑色油脂似乎薄了一层。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余真也不管了,整个人直接趴到这层漆黑枷锁上,手脚并用地贴地划水。

顿时,凡她所过,禁锢铭文都糊成一片,黑色枷锁摇摇欲坠。

“住手 ! ”奎兰·埃吉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从与玛侕斯的缠斗里匆忙抽身,眼中再也没有了那股轻蔑的睥睨。

他最重要的列蒂西雅,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至高梦想,她怎么敢将他的理想如此亵渎! !

奎兰·埃吉尔的身形彻底扭曲,肿胀的副肢一具具从他胸膛,后背伸出,他的口中喷射出剧毒的汁液,眼底是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不明白,明明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为什么她能够轻易靠近它,轻易就得到了它的认可,甚至于可以动摇那些真正的神明造物,拘束它的禁锢。

列蒂西雅,是因为你还在恨我吗?

恨他欺骗了她纯洁的感情,将她献祭给了神明。

可他明明就是最爱她的啊……

如果他不爱她,献祭根本就不会成功。

列蒂西雅……列蒂西雅…!

肿胀的鱼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它逐渐融化,将自己融成一坨由鱼鳞,白肉,畸鳍杂糅而成的肉山,带着浑身恶劣的腥甜,朝余真所在的位置疯狂爬行而来。

那恐怖癫狂的模样,吓得余真疯狂攀上另一条衔接上层的锁链。

她只不过是擦掉了最底下一层微不足道的铭文,晃动了枷锁两下,这boss怎么就进入狂暴二阶段了? ?

余真心如擂鼓,但依旧顺着锁链往上爬。

“砰———”

肉山爬行的剧烈震颤将整个教堂都摇晃了起来。

眼看它已经倾轧到余真面前,无数的骨刺狰狞地朝她刺出。

玛侕斯当即就挡在她面前,阴影卸掉了所有的危机,只剩下一层被戳得四处鼓包的黑色液体无声停留在余真前方,

但奎兰·埃吉尔已经彻底癫狂,他不在乎自己的损耗,不在乎被刮掉了鳍或者血肉,不断撞击着阻拦他的玛侕斯,尖锐的骨刺不断刺入液体章鱼漆黑的身体,带出一连串同样漆黑的粘液,腐蚀掉尖刺的同时,点点滴滴融到地面。

玛侕斯又变薄了一些。

“玛侕斯…”

余真抬手碰了下近在咫尺,面目全非的玛侕斯。

她根本分不清现在的它究竟哪是哪,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漆黑。但指尖被轻轻一蹭的感觉,和从前毫无差别。

余真只觉得心脏疼痛。

是为了她,它才变成这样的,连那些它口不对心喜欢着的章鱼须也没有了。

“玛侕斯,就算变成这样,你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章鱼……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把它放出来了!”

余真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速度更快地向上爬。

第二层禁锢悬在母神的双臂背后,以十字架的姿态将它拘束。

但这段距离太远,攀爬中余真的掌心逐渐被铁链磨破,溢出血色。但转瞬间,血色又和那些黏稠的胎脂融在一起,再难分辨。

她就这样在肉山癫狂的撞击里,不断往上。

眼见她即将抵达第二层核心拘束,奎兰·埃吉尔豁然开张嘴,发出尖锐的声浪。顿时间,余真似乎听见了海潮沸腾的声音。

不。不对。

是有什么东西涌过来了!

她猛地看向四面,发现教堂正前方突然下陷,咸腥的海水从下沉的沟渠里漫了上来,余真身在高处,一下子就看见了水里那些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怪鱼。

“呃…呃呃……呃!”

痛苦的哭嚎又从另一侧响起,余真扭头,又看见加尔帕正朝着地上的德里法而去。他显然已经认出了少女,但被强行操纵的躯体却根本不容他反抗。

尖锐的排齿张开,口涎和眼泪同时连成了线。

余真当即扭回了头,她不能看,更不能这个时候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如果这个时候停下来,那结果只会更惨。

她不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其他人。

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对方,为自己而努力挣扎,她也一样。

她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毁了那些铭文。

潮汐的气味越来越逼近。

余真听到了德里法悲恸的哭泣,看见了玛侕斯在肉山和鱼怪们自/杀式地攻击中,变得越来越虚弱。

但它依旧挡在她的身前,为她争取时间。

此刻余真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似乎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铭文。

她好像有点脱力了。

奎兰·埃吉尔似乎也对这个时刻等待已久,他再一次狠狠撞击上玛侕斯,巨大的震颤使得四面墙壁都摇动了起来。

余真攀附的锁链更是晃得厉害,让她越发使不上劲,甚至一度脱手。

余真以为自己会摔下去,摔得四分五裂,然后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鱼怪啃食殆尽。但出乎意料地,她脚下被轻轻一托,促使她立马抓上了第二层禁锢。

余真顾不上细想,她连滚带爬,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擦拭一空。

“不……!列蒂西雅!!”

奎兰·埃吉尔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啸,随即余真脚下的黑色枷锁彻底晃动了起来。它们像是失去作用的废铁,随着母神的重获自由,一根根从那些血肉里被抽了出来。

“受难圣母”彻底脱离了“十字架”的束缚,它微微低下头,面容在瓷白圣洁和臃肿恶意间不断变化。

所有的鱼怪在它重获自由的瞬间,便彻底停下了攻击。它们瑟瑟发抖,如同跪拜君王般一一匍匐在地,就连被操控的加尔帕也毫不例外。它不再痛苦地与自我斗争,它匍匐在德里法身旁,在绝对的统治中得到了久违的和平。

“列蒂西雅……”

奎兰·埃吉尔痴痴地仰望自己面前的造物,他伸出手,那些异化畸形的鳍,口吻一如既往地深情,“是我,奎兰·埃吉尔,你唯一在乎的弟弟。”

母神温柔凝视着它,虚幻的面容饱含笑意。

奎兰·埃吉尔顿时生出无限的欣喜,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最爱他的列蒂西雅,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列蒂西雅永远不会抛弃他……

姐姐。

咔擦。

咀嚼声忽然响起。

奎兰·埃吉尔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半身却已经被母神撕扯成两半,随意塞入口中,不断咀嚼。

咀嚼声不绝于耳。

奎兰·埃吉尔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半响,就被他亲爱的“姐姐”囫囵吞了大半,化作养料,真正反哺了他心心念念的列蒂西雅。

作者有话说:好想加更一口气写完这段,但手速废物根本做不到啊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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