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毒蛇吐信

薛寂雪常年习武,看得有些眼热,他拿起千青剑跳上前,地上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他们师出同门,招式也大差不离,常年的默契让两人不伤及对方也能打的有来有回,围观的少年们看着忍不住拍手叫好。

薛寂雪招式繁复柔美,带着凌冽之气,慕莲迟大道至简,见招拆招,只隐隐带着煞气,两人过了百来招,薛寂雪先退出战局,微微喘息,薄红的面色上带着汗珠。

“对不起师兄,是我忘形了。”慕莲迟连忙收了刀,想扶住对方,薛寂雪却挥了挥手。

“我没用内力,你我许久没有这样打一场了,没事的。”

他坐下喝了杯茶,一旁的小五带着李云财走过来。

“长使,快让李伯伯看看公子吧。”

慕莲迟点点头,坐到一边。

李云财便是上次给薛寂雪看病的医师,他搭了搭脉,便不住摇头。

“公子体内虚寒,内力亏空,又重伤未愈……”

“那怎么治呀!”金小五和金容急得就差跳起来了。

“小五!别打扰李伯伯!”金小六急忙把两人拉到一边。

李云财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叹息道:“先吃药压制,近期绝不可用内力,不可吃猛烈带火的食药,我先开一个方子,公子需要慢慢调补啊,不能急。”

薛寂雪一一应下。

薛文君有些忧心忡忡,“前辈一会把方子给我吧,我去给哥哥熬药,我懂一些医术的。”

李云财点点头,又拿出一个药瓶递给薛寂雪,“如果万不得已需要动用内力,可以服用此丹暂时压制,只是不能长久,最好不要用到。”

薛寂雪接过,想了想掏出司婳嫣的七转赤回丹,“李前辈应当认得此物,可以压制妖气,调理内息,我拿着无用,如果他们有谁妖气紊乱,可以一用。”

李云财眼睛一亮,急忙道这是好东西,便告辞先去写方子熬药了。

金乘端着饭菜放在饭桌上,招呼各人先吃饭休息。

薛寂雪讶异他还会做饭,慕莲迟扬了扬眉,“我教的。”

“你不是只会做粥么。”薛寂雪夹了一筷子米饭。

“长使大人会做很多好吃的菜呢,什么石锅烧鸡,翡翠藏针,金线吊葫芦——”

薛寂雪越听越不对劲,差点被米饭呛住,急忙喝了几口水。

慕莲迟凑到他面前,一副邀功的模样,“师兄以前做给我的,我都学会了,等明日一一做给师兄,便知我的手艺。”

薛寂雪看他的模样就差冒出两只耳朵变成犬妖摇尾巴了,实在得意,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慕莲迟顺势握住他的手,慢慢往下,摸索着自己的脸,薛寂雪白玉削葱一般的指尖在面庞划过,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掌心渡过温热,目光对视,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等意识到在做什么时,两人都怔住,气氛渐渐有些不对劲,薛寂雪灿灿地收了手,半尴不尬地继续吃饭。

大家都互相挤挤眼睛不说话,只金花看不懂,小五憋笑被小六瞪了一眼,才安分吃饭。

时辰已经不早,薛寂雪打发了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找了慕莲迟的卧房重重躺下。

这一日又是赶路又是杀人,昨夜睡在山洞里也极其不舒服,他一沾被子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有个冰凉的手把他扶起来,声音清泠。

“师兄,喝了药再睡。”

薛寂雪迷迷糊糊半睁开眼,慕莲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扶着他,脸色却微红。

他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夜里睡的有些热便自顾自解了外衣,里衣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肩膀,睡眼惺忪,眼尾一抹绯色,䀢丽的面孔沾了平日没有的迷离,更显得勾魂摄魄,让慕莲迟不敢多看。

这张脸但凡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便是妩媚销魂,偏偏薛寂雪性情自傲,自带了些冷漠,便如隔窗看美人,朦胧里带着不可亵渎,只有此时难得露出一两分。

薛寂雪浑然不知,只微微皱眉,就着慕莲迟举碗的手喝下汤药,一滴水渍从嘴角划过,慕莲迟伸出指尖擦去。

药汤味道清苦,薛寂雪一饮而尽,推开慕莲迟躺倒继续会周公。

慕莲迟无奈笑了笑,捏好被子,吹灭烛灯,在一旁罗汉榻上睡下。

京城戒严,高门大户皆闭门不出,普通百姓惴惴不安,偶尔行人也行色匆匆,不敢高声语。

王老伯弯着腰出来倒脏水,看见禁卫军踏马而过,在墙上贴上谋反贼子的肖像后扬长而去。

他摇摇头,扶着旁边的孙儿,嘱咐这几日不要出去玩耍。

“爷爷,他们抓的人犯了什么罪啊?”

“唉!”

王老伯长叹一声,“上次这样还是先帝爷故去的时候,可死了不少人,那个时候丫丫还在,路过菜市口,回来发了三天的烧。”

小孙儿连连点头,保证不去菜市口。

而另一侧街道上,薛寂雪戴了帷帽,路过贴着自己肖像的墙壁,略微一顿。

“公子,要不要我们撕了?”金十打扮成跑堂小厮模样,不停环顾四周。

薛寂雪摇摇头,“不用管。”

已经过去了三日,外面风声鹤唳,连风玄也大摇大摆出来搜寻,自以为自己如同禁卫军一般,只百姓在背后唾弃。

一直藏着也不是办法,而且早晚有一天风玄能找到他们,薛寂雪便出来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天际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雨点打在青石砖上,薛寂雪正想去魏王府周围看看,忽然一阵马蹄声过,他刚准备避让,马上人却对他道:“公子,快跟我走!”

马背上居然是金乘,他面色罕见地十分焦急,快声道:“长使被抓了,他们找到了清和巷,长使让我带你先走——”

薛寂雪飞身上马,牵起缰绳,“走什么走?我去看看!”

二人共乘一骑飞奔而去,走了一段后金乘忽然捂着肚子躺倒在地。

“对不起公子,我、我其实中毒了……”金乘嘴里吐出一口血。

薛寂雪停了马,急急问道:“你带药丸了吗?”

金乘面如金纸摇摇头,“十府街那里有我们的人、先去那里。”

薛寂雪看他呼吸紊乱,十分痛苦,纵使心中疑虑也不能弃之不顾,于是调转马头往十府街去。

“那地方在哪?李云财可在?七转赤回丹可以解毒。”

金乘摇摇晃晃指着一处院落,“他们都在。”

薛寂雪下马扶着他,正准备推开院门,突然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没等他细想,耳边一阵疾风,薛寂雪跳开避过,转身看去,刚刚命不久矣的“金乘”忽然生龙活虎,他古怪一笑。

“真是个妙人,不怪太子殿下这样惦记,刚刚那一扶都令人心旌摇曳。”

他呵呵一笑,袖子一掀露出一张不一样的脸,薛寂雪才知道自己中了计,这哪是金乘,明明是易容妖术。

他拔出千青,“你是何人!金乘呢?”

那人饶有趣味地盯着薛寂雪,直把薛寂雪盯出一身鸡皮疙瘩,

“薛公子莫急,自然有人伺候那群大逆不道的反贼,你只需这几日好好享受,便能安然脱困,甚至免去性命之忧……”

薛寂雪瞥眼看见他身上的腰牌,冷冷一笑:“堂堂风玄使,竟如此下作。”

骆胜杰一张圆盘大脸,三角眼下一颗豆大痦子,笑眯眯的模样看着令人作呕。

也怪不得慕莲迟提起此人时没有一句好话。

骆胜杰突然食指一弹,院门忽的打开,雨中院内躺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女子,青衣紫袍被泥泞沾湿,面色愤懑不平。

“姓骆的!你都找到薛寂雪了,怎么还不放开我!关我何事!”

而另一边居然站着刚刚和自己一道的金十,他连连道:“公子对不起,我出来买食物,中了妖术,泄露了你的行踪……”

薛寂雪这才明白,自己连这次出门都是被算计好的。

骆胜杰走到屋檐下避雨,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好整以暇道:“薛公子,你也可以和我殊死一搏,传闻你是武功不凡的少年天才,我应当是敌不过你的,不过你的师姐和这个小崽子,可能就没那么走运了。”

金十奋力大喊:“公子快走!不用管我们,他——”

他忽地噤声,膝盖重重落在地上,踉跄跪倒在雨中,手臂鲜血直流,再不能发一言。

骆胜杰收了手,若无其事道:“哎呀呀,有虫子太吵人,教训一下安静多了。”

他动作轻快不留痕迹,却转瞬间废了金十的胳膊,仍旧笑嘻嘻看着薛寂雪,一副观赏美人的模样。

薛寂雪举着剑的手臂慢慢垂下,雨水打湿帷帽,雨幕中,他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向院内,金十才十六岁,脸上带着伤,如果自己走了,只有一条死路。

雨水顺着千青剑滴落,薛寂雪缓缓点头,“我跟你走。”

“这就对了。”

骆胜杰笑得十分开怀,连连点头,挥了挥手,几个风玄从屋檐跳下来,薛寂雪暗暗惊心,心想就算刚刚自己选择一战,这些人一起围攻,自己也不一定能脱身,骆胜杰实在心机深重。

风玄带上司婳嫣和金十,骆胜杰则亲自押送薛寂雪进入东宫,十府街本就离东宫很近,小厮开了偏门后把他们带了进去。

薛寂雪避开骆胜杰的手,扶起金十,稍微查看了一下伤势,左臂折了已经止了血,人却依旧呆呆的,问话也不回答。

“薛公子不必担心,过个两三日呢,这小崽子就醒了,只是神智嘛,嘿嘿,反正这崽子也笨。”

薛寂雪只当听不见,越给这人脸色这人越兴奋,干脆不闻不问。

文华殿殿门紧闭,崇文馆戒备森严,骆胜杰路过都低着头噤声,宜春宫倒十分雅致,走过连廊时,不远处池边亭中有一抹倩影,应该是太子的嫔妃,正使唤丫鬟捉蜻蜓。

骆胜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不能装作不见,他堆着笑弯腰走上前磕头。

“奴才见过徐良娣。”

那娇俏身影捂住嘴咯咯笑起来,“骆大人,你可是陛下授了官的,怎么能自称奴才呢,旁人听见,可要参你一本大不敬!”

“哎呦,这可是冤枉奴才了!奴才小小妖人,怎么配自称大人老爷,陛下是我的主子,太子殿下也是我的主子,奴才见了主子不就是要懂规矩么?”

难为他那张丑脸能做出如此谄媚的神情,薛寂雪离得远远抱臂看戏,身边围着几个风玄,居然也对自家大人的行迹习以为常。

“那我问你,你后面带的是什么人?这大雨天的。”徐良娣眯着眼睛打量着薛寂雪一行人,尤其专注地看着薛寂雪,隔着雨幕她只看见一抹青白身影,但也眼皮狠狠一跳,心中大感不妙。

“殿下最近忙着上元宴,这不是出了几个反贼么,陛下又生气问罪,奴才便先抓了几个喽啰来,好让殿下消消气。”

徐良娣手里的帕子险些绞碎,贝齿紧咬,这几日太子不知从哪儿惹了火,连连往东宫里拉人,什么香臭都不管,只让人穿青衣,受用了又把人打出去,满东宫都知道太子迷上了一个青衣人,连徐良娣今日都穿了青衣,大雨天在宜春宫游荡就是为了遇见太子好春风一度,没想到今日又带了人进来,还是骆胜杰亲自押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雨幕外的人,就是太子心心念念的青衣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没见到骆胜杰之前的薛寂雪听见慕莲迟说骆胜杰坏话:

薛:这不好吧,你们可是同事诶……

见到后:

薛:实在是个厚颜无耻下流恶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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