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速之客

五月初五,七年一次的武林盛事无欢会,在沈城主故去五年后,依然照例举行。

无欢会是延续百年的常例,旨在各派之间交流切磋,争选武林高手,了断私人恩怨。不拘门第和武功,不拘地位和年龄,下至丐帮小儿,上至皇亲国戚,只要会武功,皆可参加。

而天极城城主则作为裁决者,一般只是维护规则秩序,太平年月,大家戾气也不重,除了各派之中小有摩擦,往届皆只有交流为主,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因为无欢会有武功皆可参加,便意味着妖人也可以,于是城中各处为此争吵不休,但从始至终薛寂雪也并没有表态,便是默认了。

不满妖人的门派各自心有不忿,却不愿错过这机会,于是无欢会这天,踏雪楼乌泱泱来了许多人,此处是天极城风水最佳处,四周西阳湖水环绕,水上设了雅座,初夏五月,还并不炎热,湖水清澈,还能看见下方的游鱼。

撰写江湖轶事的人也递上拜贴,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观赏,卖给各处的江湖游侠和说书人。

薛寂雪穿着紫色锦衣,袖口一朵莲花若隐若现,玉冠束发,冠中一只海棠玉簪分外显眼。

他手拿折扇,时不时朝左右的属下低声耳语,无欢会不讲究地位高低,大家皆平起平坐,哪怕天极城主也不例外。

不少来围观的女孩儿们忍不住红了脸颊,都知道天极城城主少年英才,尤其长得好看,今日一见,的确令人拨动心弦。

“冯伯伯先请就座,天极城没有这么多规矩,随意便可。”

天色还早,今日是无欢会第一天,只是交流便可,薛寂雪看见连廊处走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便迎了上去。

苍鹭山掌门冯梁摸了摸白胡子,欣慰一笑:“看见薛城主如今意气风发,老夫总算没有辜负伯贤兄。”

五年前正是冯梁一手帮助薛寂雪秉承沈城主遗言,继承天极城城主的位置,其中多少艰难险阻,如今也算柳暗花明,薛寂雪对他笑道:“前辈多誉,晚辈愧不敢当。”

冯梁哈哈一笑,忽然手臂被身边的小姑娘摇了摇,笑意却更深了。

看着四周人还不多,他拉住薛寂雪的手侧过身,“听闻贤侄还未娶妻?”

薛寂雪打着哈哈,“还早,还早。”

“哪里还早?我大儿和你一般的年纪,孙儿都有了,唉,我知道你没有长辈操持,可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

薛寂雪有苦难言,只怕今日真答应了,某个人又要醋意大发。

他揉了揉眉心,“这……日后再说吧,我明白前辈好意,等无欢会结束再谈如何?”

冯梁抚着胡子点点头,“也好,那等无欢会结束,你我一定好好聚一聚!”

“晚辈府上有新进的好酒,一定让前辈尝一尝。”

说到酒,冯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也不再谈,急忙入座倒上一杯浅浅酌饮。

因前两天下了雨,今日也不算热,风一吹湖面泛起片片涟漪,眼看各门各派都来了大半,突然远处一阵铃铛轻响,四五个白衣女子,随着湖水波纹荡漾而来。

除了为首之人,其余人皆蒙着面纱,衣衫轻薄,赤足系着银铃,在水面轻轻一点,便飘到了众人面前。

独孤倾城盈盈行了一礼,轻描淡写瞥过众人,端的是个风情万种的绝世美人。

“昆仑宫圣女花倾城,谢礼来赴无欢会,向各位掌门弟子问好。”

薛寂雪看见她就头疼,但又不能视而不见,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站起身,收起折扇回了一礼。

“礼就不必了,无欢会不用献礼,花小姐入座便是。”

花倾城抚着胸前一缕发丝,道:“薛城主先别急着拒绝,不想看看是什么礼物么?”

“无论是什么礼物,无欢会一概不收。”

花倾城笑了,“不愧是天下第一城,想必平常的俗物也是入不了薛城主的眼,如果我说,愿献出此物,用来当第一场比武胜出者的贺礼呢?”

话音一落,端着盒子的侍女打开了木盒,在场之人皆武功高强,目力不凡,只一眼便认出,那盒子里不是珠宝兵器,而是一张图纸。

侍女道:“这是浮蒙岛的舆图。”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连闭着眼念佛号的大明陀寺明尘大师也睁开了眼,紧紧盯着那图纸。

有不满薛寂雪的人心中暗笑,这东西千万人想抢都抢不到,薛寂雪却故作清高地拒绝了,心中绝对悔不可及。

有人问道:“谁能辨认是真是假?”

花倾城冷冷一笑,“我昆仑宫的东西,一出手绝不可能有假,你是假的,它都不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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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思百转,冷静下来之后皆看向了薛寂雪,都想让他应下。

薛寂雪却轻摇折扇,这扇子还是慕莲迟那日拿的沈嘉玉手中的,他摇了摇头,“无欢会的规矩,不收礼。”

有人忍不住起身,“薛城主何必墨守成规?这东西来之不易,如果走漏到歪门邪派手中岂不是武林一大祸患?”说罢,他还看了几个“歪门邪派”一眼。

玉无霭今日少见的十分寡言少语,连话也不多说,只紧紧盯着图纸,而势大的白骨殿并没有人来,其余的小门小派只能咬牙忍下。

却有一中年大汉拍案而起,“我是歪门邪派,你又是什么?一个臭牛鼻子,敢在老子头上装清高!”

那指桑骂槐的是云鹤观的云闲道人,他脾气最是火爆,哪里听得了这话,立即就撸起袖子要打一架,薛寂雪挥了挥手,“诸位稍安勿躁。”

他声音不大,却因站在中央用内力发声,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此物如此重要,花小姐又盛情难却,不如就由我暂时收下,等第一场比武之后再给胜出者如何?”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依然有些不服——沈伯贤老眼昏花选了这么一个小白脸当城主便罢了,凭什么在无欢会上也要被他压一头?

于是那刚刚出言不逊的中年汉子跳出来,“薛城主此言差矣,应该让有实力的人保管,薛城主年纪轻,恐怕不能受此重任。”

众目睽睽之下,薛寂雪点点头,放下折扇,眨眼间便立于比武台中央。

“无欢会以武说话,我知有人不服,这样吧,不论人数多少,武功高低,皆可来与我比试,输者离开踏雪楼,永不再入无欢会。”

说话间,千青出鞘,泛着湖水凌凌之光,薛寂雪长身玉立,依稀能看出上一次无欢会时,那个狂妄自傲的十七岁少年。

有人就此退缩,有人却跃跃欲试,“那赢了的人,可否保管图纸?”

薛寂雪道:“自然,如果赢了我,不仅图纸,城主之位也可拱手相让。”

那退缩的人又摇摆不定起来,浮蒙岛舆图,城主之位,流云归一录……哪一个拿出来走足以令人垂涎三尺。

“好!不愧是玉棠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夫便来会一会!”

一位老者拿起手中大刀,大喝一声,朝薛寂雪攻去。

而不远处的拱桥上,一位玉袍公子趴在栏杆上,支着胳膊饶有兴味地观战。

“表哥,我们要不要去试一试?”白若弦远远看着,心脏砰砰跳动,不仅仅是看见自己的仇人,还有这千载难逢的杀仇敌夺宝物的机会,都让她恨不得跳上比武台,报仇雪耻。

沈轻楼玉面桃花,指尖在栏杆上敲了敲,“表妹,你多年读书,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不自量力?”

白若弦脸色一红,冷静下来道:“是我心急了。”

沈轻楼笑了笑,“表妹莫急,这仇是一定要报的,他伤了嘉玉表弟,我岂能不管?只是今日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看了看四周,状若无意地问,“对了,嘉玉今天没有来么,表妹帮我去看看,让他不要置气,好好吃药才好得快。”

白若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之后,沈轻楼的笑意才慢慢消失,看着湖中央比武台又一个人被薛寂雪一剑挑飞落入水中,湖边围着的寻常看客甚至拍手叫好起来。

他却招了招手,一个暗卫从阴影处走出来。

“给沈嘉玉药里加点东西,别让他有精力出来找死,还嫌缉妖司的名声不够臭么。”

暗卫默默退下,一旁一直默默无闻的书生却笑了笑,“小郡爷看来今日心情不佳。”

沈轻楼冷笑道:“看来徐大人心情却不错,莫非在听霜楼待了几日,也改过自新了?”

徐临之却没有接话,他状若无意道:“这天下的事好没道理,捉妖的名声不佳,和妖走在一起的却鲜花着锦。”

他像是浑然不知自己是妖,沈轻楼却不屑于理他,这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但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细细想来,百年来视妖为洪水猛兽,全力绞杀的一直是朝廷,百姓却不太关心,一来妖已经在西疆安分了百年,和百姓井水不犯河水,二来大昭国这两朝以来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惹得怨言四起,不少江湖门派也因此而生,交不起税只能上梁山,还能有一口饭吃一条命活,妖和朝廷,哪一个更可恶,大家心知肚明。

更何况金玄妖军偶尔杀几个狗官,都是百姓恨的牙痒痒的存在,虽然是碰巧,但这巧也碰出来不少普通人的好感。

沈轻楼的思绪渐渐飘远,这几年纵然在北方勉强呼应几个门派,在南方却无人理会缉妖司,不反抗也不接纳,全当不存在,一问妖的事一问三不知,问别的更是缄口不言,让他无从下手。

这也是他来江南的原因,江南以天极城为首,只要在薛寂雪这里开一个口子,不怕抓不住魔妖,也利于施行国公的计划,南方武林这一块肥肉,只要大昭国不灭,就早晚能啃下来。

自古民不与官斗,便是如此。

想到此处,沈轻楼微微一笑,不再理会徐临之,缓步往踏雪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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