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倒灌的暴雨在出租屋里积起了五公分的高度。

雨水下渗,楼下住户被暴雨困在外地未归家,因此又往下渗了一层,才在今天的中午时分被发现。

两套房子的木地板,被淋湿泡坏的墙面、家具和电器,还有翻新清洁所需的人工费……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玻璃窗薄,绣芸生曾提出更换窗户的请求未被同意,按理来说,房东也应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但老谋深算的房东见绣芸生为人老实,算盘一打,便假意大度,扣光了她三个月房租的押金就算完事。

楼下的邻居虽没有讹人的心思,但也怕绣芸生跑路,加急定了损,要求她一次性结清三万多块的赔付。

收到账单的时候,绣芸生几乎苦笑出声。

什么时候她也敢把千位的数字用一个“多”来概括了?那多出来零头,分明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别说赔付,光是嗅嗅的手术费就让她的钱包大出血了一回。恋综节目的片酬还没发全,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到账。

眼下,想要结清赔偿,就只有借钱一条路了。

最方便的当然是找妈妈。

但她刚上大学时,姥姥得了白血病,一年的治疗花了妈妈很多很多钱。具体花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差点把好容易买下来的房子卖了,她只知道姥姥最后的葬礼是借了钱才办成的。

但是,过去这么久了,要再拿出三万块钱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颤着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Boss?”

“怎么啦绣绣?”

绣芸生和Boss解释了房子泡水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想和Boss你……借点钱。”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不是一点,是很多,我需要三万块钱。”

原本以为“借钱”二字很难说出口,可真等到迫不得已之时,发现放下颜面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借钱啊,嘶……”

Boss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绣芸生的心揪紧了几分,她想像往常一样说“不可以也没关系”,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不用借呀!”Boss却说,“这样,我先预支你明年下半年的工资好不好?按你现在的工资计算,到时候有多的再补给你。”

半年的工资可比三万块钱多。

绣芸生支吾道:“我,我要付利息的。”

“这点钱能有多少利息啊?都不够给你发个年终奖的!”Boss笑道,“再说了,我这么做就是希望能留你个一年半载的。借钱可没法约束你,万一你为了赚钱,寻求发展跳槽了我可咋办!”

绣芸生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一个没多少经验的新人,想跳槽能跳到哪里去?说到底,公司没了她,就像“鱼没了自行车”一样。

她知道Boss在安慰她,可越是安慰,她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宁愿Boss数落她一番,说她不上进,说她自视清高,现在南墙上撞得满头大包了,才知道脸面不是面,不能当饭吃了。

Boss嘴上说着预支工资,实际上还是用私人账户给她转了钱。还清了赔付款后,卡里还有不少剩余,足够她安然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窗户也换了结实的。卧室的木地板悉数撬开,需干燥数天后才能再铺新的地板。

屋内潮湿,若是只有她自己倒是可以忍受,只是为了嗅嗅的健康着想,她还是打算带着嗅嗅住到附近的酒店去。

将近两天一夜没合眼,她困得几乎可以倒头就睡。强撑着准备好了过夜的衣物和狗粮,正打算带嗅嗅出门,却发现航空箱里空无一狗。

“嗅嗅?”

绣芸生疑惑地四下搜寻,终于在一团和拆得乱七八糟的木板堆放在一起的、黑乎乎湿漉漉的衣服前找到了她。

嗅嗅对这坨衣服感到好奇。这是主人之前最珍贵的衣服,现在怎么如此随便地泡在这里?

绣芸生还没认出那衣服,以为是工人不小心遗落的。

她把衣服提起展开,看见领标,才发现这竟是林随鸢留在她这里的大衣,那件价值三四万块的大衣。

那些放在阴潮的衣柜里,加起来都不值这大衣价格十分之一的破衣服倒是在这场浩劫中相安无事。

累人的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她不仅把林随鸢的大衣给忘了,更是直接把这个人给忘了。

能不忘吗?

她根本就不该惦记。

她的一件随便落在别人那里的衣服就价值三万,她却连三万块钱都要觍着脸找上司去借。

绣芸生凝视着大衣,一点抢救的心也提不起来。

她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移情作祟,林随鸢又怎么会喜欢她?

昨天晚上林随鸢没对她说“喜欢”,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夏令营效应中一时的上头而已,道别过了,也就该结束了。

所以,算了吧。

林随鸢离开了,她也该走出来了。

她藏起来的小树枝,林随鸢从她头发里摘下来的那个,被她好好地安放进了书柜里,没有被暴风雨冲走。

而此刻,绣芸生却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段小树枝,连同大衣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嗅嗅,我们要到外面去住几天。”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林随鸢找她索要大衣之前,攒钱买一件一模一样的。

白天通勤上班,晚上就待在酒店里备考。

等房间干了,地板铺好了,她和嗅嗅又住回那间小屋了,生活就能走上那温和的正轨。等钱攒够了,买了新的大衣还给林随鸢了,那恋综节目也播完有一会儿了。

热潮终将归于寂,秋天还会再来。但那个承载了特殊记忆的,唯一的秋天,却永远落幕了。

-

【嘿,你最近怎么样】

这天晚上,绣芸生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自第一天加上好友后,就没再说过话的龚烟灿发来的。

绣芸生回了一句【不好(>~<)】,再将地板泡水,家里一片狼藉的照片发给她看。

龚烟灿不由分说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绣芸生理了理糟乱乱的头发和衣服才接起。

龚烟灿问她:“你现在在哪啊?”

这个问题绣芸生还想问她呢,龚烟灿的视频里漆黑一片,偶尔才有远远照来的霓虹灯光映出她朦胧的脸庞。

好像是在酒吧?夜店?

但龚烟灿的脸实在长得太过稚嫩。

言深心理的来访者里不乏被父母带来寻求“矫正”的不良中学生,绣芸生有时会加上这些小孩的微信。这些小孩常喜欢发些自认为糜烂放纵生活的九图朋友圈。

如果把此刻的龚烟灿截图下来放在正中,绣芸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好像还是绣芸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处在自己生活中的嘉宾。尽管和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接近,但仍和节目里呈现出的样子有很大不同。

不知道……回归了生活的她又会是什么样的?

怎么又想到她了……不是说好过去了吗……

“啊,我这几天都住在家附近的酒店里。”绣芸生回答。

又有灯光拂过龚烟灿的脸,她眸色亮了一瞬,问:“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这……”这也太不方便了,“没事,过两天地板装好了我就住回去了。”

“刚装好的地板有甲醛吧?”

“……”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为了尽快入住,绣芸生让房东选了低甲醛的材质,刚好除湿的这几天也一并让地板材料通通风。

可毕竟短时间内入住,多多少少还是会有残留。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还带着嗅嗅,她不得不考虑更多。

回过神时,龚烟灿不知在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绣芸生莫名,但看龚烟灿也没有回拨,便没再打扰她。

要不带回老家养段时间好了?但是这么远回去好麻烦……

正纠结着,龚烟灿突然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图片里是一个收拾好的空房间,她说:【我把客房铺好了,你过来,没关系】

绣芸生也发了一张图片,是嗅嗅呲牙咧嘴的照片。

【我养了一只恶狗,她经常对陌生人很凶】

【没关系,我这里宠物友好】

又是几番推脱,但龚烟灿盛情难却,加之能养狗的酒店确实住得她肉痛,负债时期,能省钱当然是好事。

龚烟灿的文身工作室坐落在一条不算偏僻的商业老街里,而她就住在这工作室楼上。

龚烟灿把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甚至还给她准备了拖鞋、浴巾和洗漱用品,简直比酒店还周到。

绣芸生过意不去,想付点房租,龚烟灿却挥挥手说:“以后再说吧。”

“哦对了。”龚烟灿问,“林随鸢没让你住她家吗?”

有段时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乍地被轻易提起,绣芸生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掐了一指头。

她如实告知:“下节目后,我就没再和她联系了。”

龚烟灿耸耸肩:“哦,看来她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绣芸生尴尬一笑,没否认她说的话。

-

快到月底了,绣芸生从没像现在这样期待过发薪日。

这天,她把奶茶送进主管的办公室。销售主管刚盘点完下属员工的业绩,这个月的提成又不符合他的心意,于是他对着绣芸生发难:

“你一天到晚除了端茶倒水还会干什么?公司花那么多钱雇你,是让你来游手好闲当摆设的吗?花言巧语把Boss哄得团团转,挪用公司的资金供你去拍什么节目吃喝玩乐!占着工位不干事,就知道浪费资源,简直无耻!”

销售主管也是销售出身,据说年轻的时候见到老鼠从地沟里冒了头,也要点头哈腰堆笑抱拳奉承几句。

这股谄媚劲儿让他一度做成了金牌销售,大概是人到中年,终于做到管理层了,压抑了数年的隐忍一下爆发,竟认为自己有恃才傲物的资本,连大领导都应怕他三分。

自从绣芸生因上节目做宣传而没能被辞退,甚至因此被冠上了“经理”名号,销售主管的心便没有一刻平衡过,总是想方设法给她穿小鞋。

但绣芸生一向大度,不和这位进入更年期的中年男斤斤计较,没想到他竟然得寸进尺,骂到跟前来了。

尽管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绣芸生被吼得难受。

低头道歉前,她突然想到有人曾经问她——

【你在包容这些人的时候,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点?】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非得低头?

哪怕效率不高,她也用自己的方式为公司拉拢了来访者。

Boss并非真的甩手掌柜,几次相处下来,她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事实。Boss是个生意人,如果自己的存在真的让公司亏损,不论她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Boss也不会留她。

说到底,这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口角之争。Boss会为她撑腰,她根本不必怕。

绣芸生抬头道:“没错,我的业绩的确比不过别人。所以在她们忙碌的时候,我愿意多做些额外的工作来减轻她们的负担。但是,你怎么能因此而贬低我?”

“你!”销售主管压根没想到绣芸生会回嘴,一时间来不及组织抨击她的话。

“是谁让我参加节目,拍摄期间有没有耽误工作,有没有滥用公司的资金,你难道不清楚吗?还是其实你对此一无所知,却故意泼脏水污蔑我?”

“我!”

“当然,如果你真心认为我‘端茶倒水’是不务正业的行为,就请你自己下楼去拿。如果不愿意,就向Boss请示,多聘一个人来专门打理这事务,好让我们都专注回本职工作上。”

绣芸生说完,不等销售主管反应就转身走了。

离开了办公室,销售主管也一并冲了出来。

他狠狠瞪了绣芸生一眼,再怒气腾腾地走进了Boss的办公室。

绣芸生有些担心。

倒不是怕销售主管告她的状,只是担心Boss为这事费神。

Boss的办公室里传出了激烈的争吵,不少同事抬头围观,Linda姐揽一只胳膊在绣芸生身上:“天呐,你干啥了,把主管气得不轻啊?”

“Boss不会有事吧?”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突然闯入了两位保安,保安们径直走进Boss的办公室,将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销售主管拖了出来。

一起被扫地出门的,还有销售主管的私人物品。

人事见状,赶紧上前跟进。

Boss勾勾手指把绣芸生叫进了办公室,绣芸生不明所以跟了进去:“发生什么事了Boss?”

Boss说:“销售主管,啊,【前】销售主管威胁我说如果不开除你,他就要跳槽,还是之前的那一套。我一寻思,咱们公司怎么能要连一个新人都容不下的主管呢,索性成全他了!”

绣芸生皱眉,她没想到一次小小的口角会招致这样的结果,就问:“这个决定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Boss惊疑:“哦?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吗?”

绣芸生一秒认怂:“没有没有!”

Boss突然为难道:“哎但是啊,现在销售主管位置空缺,招人么也不是那么好招的,不知根不知底的,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妖魔鬼怪!你说该怎么办呀绣绣?”

被点名的绣芸生一激灵:啊?我说吗?

但是,她还真的有一个人可以举荐:“我觉得Linda姐可以胜任这个职务,除了在一线对接咨询者,她对市场的洞悉也非常敏锐,还有我们内部的销售方针和给新人的指导文档都是她主笔撰写的,质量和数量大家有目共睹。”

当然,Linda姐的文档写得好归好,她学不来归她学不来。

“那好呀,你去叫她进来吧。”

Boss语气轻松,谈笑间就敲定了新主管的人选,搞得绣芸生差点真以为这决定是她做的。

-

日子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周五下班,刚走出公司大楼,一阵寒风恰好路过。绣芸生的衣角没有掖进裤子里,冷风顽皮四处打转,冻得她哆嗦打个不停。

路旁落叶堆积,她埋头过着日子,分不清现在到了什么季节。

一看日历,后天就是立冬了。

地铁口人声鼎沸,较往常热闹许多。走近一看,人群正围着一辆载着圆筒烤炉的推车。

炉盖一开,一锅冒着热气流着糖油的烤红薯新鲜出炉,香气四溢,诱得饥肠辘辘的牛马们不顾体面上手抢个不停。

绣芸生乖巧排队,轮到她时,刚巧剩了俩半个巴掌大的小红薯,既能解馋又不耽误晚饭,真是幸运!

她买下了最后两个红薯,一个奖励自己,一个“孝敬”龚烟灿。

可惜地铁上不能吃东西,她急着回去,只好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闻闻味道过个鼻瘾。

一门心思扑在烤红薯上,前边的几人突然停了脚步,她差点一脑袋磕到人家背上去。

顺着那些人的目光转头,一个熟悉的眉眼身姿乍现眼前。

她极力克制着,朝不能思暮不愿想的那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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