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节目终于定档在了立夏前。

此前节目的名字一直迟迟未定,直到播出前夕,绣芸生才在各平台的宣发里看到了敲定下来的综艺名——“我想见你”。

嘉宾的信息暂时保密,但除林随鸢之外,别的素人嘉宾都有侧影亮相。

苏灼、池清和烟灿都在社交媒体上露过脸,网友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她们;即便是低调的侯见星,也被知情人爆料是大名鼎鼎的明星经纪人侯若月的亲妹妹。

只有绣芸生,网友们都纳闷:这人谁啊,没见过。长得还行吧,但不够惊艳。怎么说呢,就是各方各面都,很一般。

而且由于一直有消息称林随鸢参与录制了这个恋综,所以节目还没播,就预先积累了不少观众。其中当然包括林随鸢的女友粉。

人们在网上说话总不及现实中的深思熟虑,评论区里从来不乏不友善的言论。

绣芸生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她提前卸载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媒体软件,免得让自己刷到相关的言论……还有关于林随鸢的消息。

导演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庆祝节目播出的动态,但绣芸生已经下定决心不看节目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把微信也卸载一段时间,工作最好也能辞掉一下,等风波过去了再回来。

天底下当然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天,她正整理着资料等着下一个来访者,就见Boss冲破了咨询室的门,风火轮似的转到她面前:“鸢、鸢神,林随鸢……鸢!神!”

动静之大,惹得门口张望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同事。

还好她现在的脸皮已经变得很厚了。

她面不改色地问Boss:“节目更新了?”

“对啊,我特意充了超级VIP看的超前点播!”

“……”

“天啊,真的是鸢神啊,这真的是林随鸢吗?你和林随鸢一起上恋综了?!!”

绣芸生无奈:“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Boss更激动了:“那那几天来接你的富婆也是林随鸢吗?是林随鸢对不对,黄色的车,和这里出现的一模一样!”

Boss要把林随鸢下车的片段举给她看,绣芸生下意识地撇过了脑袋。

但她又不想Boss看出什么端倪,强迫着自己看向了屏幕。

暴雨也掩盖不住那人举手投足间,从容又利落的魅力。雨点沉沉,她用一把大伞轻易隔绝,长筒靴踩着水,一步步走向小屋,连扬起的水花都是漂亮的。

只一眼,便将绣芸生拉回了去年秋天的悸动。

林随鸢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她说,“你好,绣芸生。”

还会说,“准备好和我约会了吗?”

热泪上涌,鼻尖传来一阵锐利的酸楚。不等初次见面的对话上演,她就别过了脑袋不再看。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从前的情绪早就消失殆尽了。可当回忆涌现,才惊觉那伤口似乎从未愈合,薄薄的结痂下,仍是鲜血淋漓。

Boss也识相地收起了手机,挠挠头有些尴尬:“你和林随鸢be了呀?”

绣芸生有点委屈:“你看不出来嘛?”

Boss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嘶……那你也别太难过,其实那个林随鸢也就一般啦!周末跟咱出去吃饭,多介绍几个富婆给你认识!欸还是说你就喜欢大明星,打电竞的?明星好找呀,但是打电竞的……也不是没有嘛!世界冠军年年有,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话说你英语怎么样?外国人喜欢不?金发碧眼大高个的,感觉跟你也挺配的!”

……

节目从开播到完结一共持续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绣芸生没敢打开任何社交媒体软件。

她甚至都不出门上街,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除了过斑马线,绝不抬头往四周乱看。

为了防止路人认出,她还特意戴了口罩,甚至还寻思要不要弄一顶假发戴戴。但事实证明,在她的通勤时间里,公交地铁上的牛马都忙,没人有空左顾右盼。

可这样一来,她的消遣只剩下回家玩狗和看书,很偶尔才会到烟灿那儿学学文身,实在是有些无聊。

好在今天就要播完最后一期了。

绣芸生后来才在和侯见星的聊天中得知,告白那晚,没有一对嘉宾牵手成功,“这大概是史上最糟糕的一期恋综,没有之一!”

现在人的生活娱乐节奏都快,等大家再唏嘘上几天,她们就会淹没于海量的资讯中,为互联网所遗忘。那样一来,她也就能回归正常的上网刷剧生活了。

就在这天晚上,她突然接到了一通微信电话。

绣芸生还在浴室里哼着歌洗着澡,以为是同事有急事,头上的泡泡都没来得及冲,就裹着浴巾赤着脚跑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猛地发现屏幕正中的头像并不是哪个同事的,而是一片明黄色的色块。

这是……林随鸢的来电?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有力,虽然很想立刻按下接听键,但她身上只裹着短短一片浴巾,即便只是语音通话,她也觉得羞耻万分。

不想让林随鸢等太久,绣芸生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许久不穿的浴袍随意套上,确保隐私部位都受到了遮挡包裹,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

一晃眼到了不开空调就会热死人的盛夏,小狗比人怕热,室内的空调便多调低了两度。

此刻的绣芸生正坐在出风口下,空调直吹着她湿漉漉的头顶,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吸气声轻起,伴着喟叹的问候落在她耳畔。

她说:“你好,绣芸生。”

林随鸢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只是说话的内容还是如初见时的那般,官方且客气,正式又疏远。

不知道林随鸢在做什么,但一定保持着她的优雅与闲适。而她,仍是浑身湿透的狼狈样。

绣芸生的耳朵红了大半。

可能是有点过敏,对林随鸢的声音过敏。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的大衣还在你那里。”

差点都要忘了还有这件事。被遗忘了这么久的大衣,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是看了节目才发现大衣落在她这里了吗?

没想到林随鸢竟然会看节目……她还以为那会成为她们共同的黑历史……

绣芸生打开衣柜,找到了那件被保存良好的衣服。衣服被拿走后,这里就要空出一块了。

过两天再随便买些衣服填补上吧。

“衣服还在的,我现在寄过去。可以给我一个收件地址吗?”

“不用,我自己来拿。”

“嗯?”什么意思?林随鸢要来?来哪里?她家吗?

“麻烦你下楼一趟,来接我……可以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不确定。不像节目里的她,总是把请求当命令,让人无法拒绝。

这是现实中的她,还是经过四季轮换,拥有了变化后的她?

绣芸生怔了片刻,很快又手忙脚乱起来,她放下大衣,用浴巾胡乱地擦着头发上的泡沫:“可以可以,你现在在哪?”

“就在你家楼下。”

“我家楼下?”绣芸生疑惑地看向窗外,但很快收回了目光。

“对。你下来就能看到我。”

……

林随鸢怎么跑到她家来了?

是刚好路过吗?

那她应该是等在一个路口前的公寓那里……

要是见到她从老破小里钻出来……应该会很尴尬吧……

要不先收拾一下,最好上点儿妆,等会儿就说是来朋友家串门的……

她怎么变得这样虚荣又不诚实了……

“可以稍等我一会儿吗?旁边有家便利店,你可以先去那里坐一会儿,啊……”她应该是开着车来的,那坐在车里等就好了……

林随鸢打断她:“可以不等吗?”

“啊?”绣芸生想不到这样的请求还可以被拒绝。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

等了很久了怎么都不联系她?在通知之前的等待时间也能算在她头上吗?

可绣芸生心软,还是认下了这无理取闹的指控。

要拆穿就拆穿吧。老破小怎么了,她不偷不抢用自己赚的钱租下来的,已经很厉害了!

“好吧,我马上下来。”

来不及收拾,她随意套上件T恤和短裤,把浴巾往头上一包,拿上大衣就匆匆跑下楼去。

夏季夜晚的温度不降,跑着跑着就好似出了汗。没被擦干的洗澡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湿漉漉又黏糊糊,很有夏天的感觉。

她一边跑一边想,虽然是林随鸢不让她等,可她这个模样去见人……哪怕见的人不是林随鸢,而是烟灿BossLinda姐,是不是也有点太不体面了啊?

要不放在门卫让她自己拿好了?

可是……她又有一点,一点很想见她的感觉。

刚跑出大门不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绣芸生,你去哪?”

绣芸生脚步一僵,顿顿地回过头。

林随鸢穿着一身寻常的夏季服装,站在保安亭旁,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其实林随鸢一身浅色,哪怕站在阴影里也还算明显。而且她路过时,分明感受到了那人热切的目光。

但她赶路赶得太过专注,都错过了很想要见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距离不近,绣芸生宁可提高嗓门引得无聊的门卫起身围观,也不愿靠近她两步。

林随鸢歪歪头,似比她还疑惑:“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

“可是……”

保安把瓜子磕得很大声,绣芸生终于意识到她站在灯光下,林随鸢这么看她,会比站在她身旁还要清楚。

所以她鼓起了勇气,来到她身边。

“可你那天……”回忆起恋综的种种过往,她仍是会脸红心跳,“那天你送我回家,把我送到了那边的公寓。”

林随鸢说:“那天车上有摄像头,我接你的时候,你让我在公寓旁边等,我就以为你不想别人知道你住在这里。”

林随鸢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别人”里也包括她?

想要保护她的自尊心,干脆还在高级公寓楼下等,干脆不要告诉她就是了嘛。

反正拿个大衣而已,以后又不会再来了。

干嘛非要揭穿她的自卑与虚荣,她本来就刚洗完澡尚且脆弱,这样不更让她浑身赤裸裸了吗?

“喏,你的大衣。”绣芸生不想再继续跟她纠缠了,早晚都要走的人,不差这一秒两秒的相见。她把大衣往前一递,摆一副要赶人的架势。

可林随鸢双手垂在身侧,动也不动一下。

好像这“平民窟”里滚过一圈的奢侈品不配碰她的手似的。

“你看出来啦,这不是你给我的那件。你的那件上次被暴雨泡了不能穿了,这是我去打折店新买的。虽然是打折的,但是是正品。你要是不想要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为什么会被大雨泡了?”林随鸢角度清奇地提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绣芸生耸耸肩,她不想再回忆那段憋屈的往事了。

“那你慢慢讲。”

“……”

她举着大衣的手都有点酸了,林随鸢不愿意接,竟然还让她“慢慢”讲。

以前怎么没觉得,林随鸢的情商这么低,又这么没礼貌啊?

她还以为这次的见面会给她留下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呢,结果没了恋综环境里的滤镜,见面即祛魅。

酸酸的。

她说的是手臂酸酸的。

林随鸢见她沉默,又问她:“你不想在这里讲吗?”

当然了。不止不想在这里讲,她压根就没想讲。

“那可不可以请我上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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