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好渡城120。”

“这里有人大量失血,陷入昏迷……对,地址是……你们快来,快一点!”

绣芸生赶到的时候,烟灿已经陷入了失血过多的休克状态。鲜红的血液流了满地,血腥味刺鼻,直搅得她的五脏六腑甚至大脑神经阵阵痉挛。

直到烟灿被推进了抢救室,有好心的护士安慰了她一句,她过速的心跳才逐渐趋于平缓。

她看着手上、衣服上帮烟灿按压止血时染上的血迹,又陷入了恍惚中。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相处了那么久,她作为一个从业的心理咨询师,竟浑然未觉。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也许烟灿就不会……

口袋里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可她现在一点去接的欲望都没有。

她就这么举着血淋淋的双手,任由铃声响了很久又挂断,双眼空洞洞地看着抢救室的红色灯光。

直到又有医生出来找她签署一系列的同意书,她才被勒令洗掉了手上的血迹。

多亏送医及时,在输血和手术过后,烟灿总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她还处在昏迷的状态,医院安排了她住院,绣芸生代为办理了手续之后,就陪护在了她身边。

夜半,烟灿的手指终于有了活动,她睁开了眼,可惜没人看见。

绣芸生趴在病床边,已经熟睡。

烟灿一眼就明白,绣芸生来找她了,是绣芸生救下了她。

她大喜过望,小声地唤了绣芸生两句。可大概是累过了头,绣芸生睡得很沉,就连同病房人震天响的打呼声都没能惊醒她丝毫。

烟灿拖着尚且虚弱的身体坐起了身,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虽不感到饥饿,但肚子里空得难受,尤其想喝水。

可她没有把绣芸生叫醒,也没有按铃,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床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绣芸生的口袋里传出断续的嗡嗡声。她俯身,从里头拿出了绣芸生的手机,看着微信提示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她打开密码界面,输入曾不小心瞥见的一串数字,可遗憾的是,密码错误。

烟灿仍不死心,她思考一阵,按着模糊的记忆输入了立冬的日期,竟然一下就解开了。

她阴沉着脸色打开微信,果然是林随鸢在找她。

【你现在在哪里?】

【可以回我一个消息吗?】

林随鸢还是放下了赌气的心,回来找她了。

即便她从前是那么高傲的人。

她先是去了绣芸生家里等她,可一直等到大半夜都不见人回来。联系不上人,她担心起来,便驱车来到了烟灿的工作室。

商业街已经休息了。白天热闹的地方,此刻冷冷清清,只有一两家酒吧还招待着一两个客人。

烟灿工作室的自动门定时上了锁,里边漆黑一片,倒是二楼有隐约的灯光传出。

林随鸢试着朝上边喊了两声,可没人回应她,只有酒吧里的人把她当成同类,招呼她去一起买醉。

焦灼之际,她终于收到了绣芸生的微信。

【你别再吵她了】

她等了一晚上的微信像当头的一瓢冷水,浇灭了她的焦灼,也浇灭了残存的念想。

-

天才刚蒙蒙亮,病房里老人们就起床活动了起来。

绣芸生也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她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回忆了事情的经过,一阵头疼像海啸般席卷过来。

她看到烟灿已经醒了,坐在床头笑脸盈盈地望着她。

绣芸生没心思陪着她笑,她按下呼叫铃,冷冷地对着烟灿说:“如果你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我现在就会走。”

烟灿只得答应。

得了空,绣芸生第一时间就要找林随鸢。她打开手机,看到林随鸢发来了很多条消息。她没有看过这些消息的印象,对话框上却没有未读提示。

她没时间纠结,立马给林随鸢打去了电话,也不管此刻六点钟不到,林随鸢可能还没醒。

然而,从日出到日落,从周一到周末,她打的那通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林随鸢住的地方她连门禁都闯不进去。

她又一次和林随鸢失去联系了。

她想尽了一切办法联系林随鸢。她问侯见星,问久不联系的导演,还像个狂热粉丝一样,挨个给她的社交账号和邮箱发私信,可林随鸢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再传来一声回音。

侯见星有些担心:“这么久找不到人,你说要不要报警啊?”

绣芸生犹豫片刻说:“应该不用,她住在基地那里,要是真的失踪了,会有人比我们先发现的。她只是……不想见我。”

果然,第二天,林随鸢就转发了一条俱乐部官方发布的微博,虽一个字也没说,但间接证实了绣芸生说的话。

她们都没有正式说在一起,所以分开时,同样不用多郑重。

九月。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趋势。

而青少年心理咨询的高峰期已过,Boss也终于兑现了要给绣芸生的假期。

“我不想休,Boss。”

Boss推着她的肩膀想把她赶出办公室:“那怎么能行呢!这是说好的调休,我可付不起那么久的三倍工资,你还是好好回家休息吧!”

“算我自愿加班。”

“哎这也不行啊!你排单排得这么满,人家会怀疑你工作质量下降的!就算你做得再好,也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到时候你被人投诉,接连着影响咱全公司的声誉,得不偿失啊!”

“至少让我继续做咨询热线,可以吗?”

Boss看到绣芸生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她一推,那眼泪就掉下来一颗。可撒手不推了,眼泪又决堤似的往外冒,看得Boss好生心疼。

绣芸生一共在公司里哭过三回,第一回是因着个什么8912,后两回都是因为林随鸢。

爱情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尤其是碰上富婆的爱情。

那天上班,她和Linda姐一眼就看出了绣芸生的失魂落魄。逼着绣芸生说出了来龙去脉后,她俩一致对外,都认为爱搞断崖式分手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何况还是富婆。

可绣芸生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的身上揽,还发脾气说:“不要这样说她!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对她不过一知半解,不许随便评判她!”

行行行。

Boss叹口气,拿了纸巾擦她的大花脸:“那你想来就来吧,但每天的咨询热线不能超过原定的两个小时,好吗?”

得到了允许,绣芸生像往常一样每天准点上下班。两个小时的咨询热线结束后,她就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发着呆。

这次的休假原本长达整整两周。现在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浪费了。

她存够了一笔钱,本想带着林随鸢一起出国旅游一趟。时间刚好,她买了两张女子职棒总决赛的门票;时间又刚好,看完比赛,她们还要去最浪漫的天文台,追一场最漂亮的流星雨。

然后,她要在星空下对林随鸢表白。

但现在,所有的计划看起来都像个笑话。

也许是每天的发呆真的有用,也许还是因为时间。

她的生活总算是慢慢地恢复了运作。

她终于开始清洗水槽里堆积的碗筷,开始打理漫天纷飞的狗毛,开始注意到家门口多日未拆的快递。

那快递堆中,竟然夹杂了一封信件。

刚吐槽哪家企业还在发这么老派的广告,一看到发件地址,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那是栖梧战队训练基地的地址,就算它写成哪个街道多少号的形式,绣芸生也能一眼就认出。

她心头的血液滚热,但手指却凉得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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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信的时候,纸张锋利的边缘不小心将她的手指割出了一小道口子,她毫无痛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渗出的猩红,只急着要看信上的内容。

林随鸢说:【钥匙还你】

她心跳一顿,倒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可预想中铁块落地的声音没有传来,她只倒出了一张卡片,那是一张门禁卡。

信纸的背后还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串门锁密码。

绣芸生的大脑里没有任何的揣测,她立即拿着门禁卡前往了信中的地址。

路上,她只有一个念头:来得及吗?过了这么多天才看到这封信,还来得及见到她吗?

司机阿姨见她哭得伤心,关切地说:“小姑娘呀,你碰着啥事情啦?哪能哭成这个样子啦?”

绣芸生才发觉自己哭得失态,连忙用袖子抹去泪水:“阿姨我没事,麻烦您开快一点,我要去见一个人。”

“哦呦,要见人呐,阿姨晓得了!”

可绣芸生知道,林随鸢要是不愿意等她,车开得再快也是没有用的。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区。

是绣芸生在街上路过时,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悄悄地想,如果有天能住进这样的地方,那她来渡城打拼的意义也就终于具象了。

可此刻的她没有心思去欣赏,只一个劲地按着地图所指,埋着头地跑。

终于跑到地址所写的房门前,她早已满身大汗,气喘吁吁。

她先是敲了门,见没人来应才按了密码进去。

一间屋子,有人住和没人住是两种味道。

这个房间里弥漫的,显然是第二种。

“林随鸢?林随鸢!”

她知道屋子里没人,可还是不死心地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但好在屋内没落灰,林随鸢精心布置的狗狗乐园看上去依旧闪闪发亮。

绣芸生把房子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同款的沙发盆栽,还有铺好的床单和摆好的拖鞋。她从没在这里生活过,但整个房间里好似都有她的痕迹。

她早已泣不成声。

可林随鸢并没有因为她来了这里,哭得足够撕心裂肺,就回了她消息,接了她的电话。

从这天起,绣芸生每天下班都会来这个房子里看一眼,期待林随鸢能够出现。

到了周末,她会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眺望到可疑的身影,她就会拼了命地跑下楼,企图抓到林随鸢。

有一次,她恰好遇到了住在隔壁的小姑娘。

她问那女孩:“你有没有遇到过这家之前住着的人?”

女孩说:“这家好像没住过人。不过之前有个女人在这搬家,进进出出布置了很久,但那之后就没见过了。我记得她长得很像一个明星,叫什么什么鸟……”

“林随鸢?”

“啊对对!就是她。你们家的可视门锁应该没换吧?在小程序上应该能看到有谁来过。”

“小程序?”

“对呀。”女孩热情地将手机展示给绣芸生,“就是这里,你看,这就能看到我们俩站在门口了。”

绣芸生不是业主,自然也没法登录女孩所说的小程序。

但这给了她一个启发。

等女孩进了门,她站到了智能门锁前,等指示灯亮起,她清清嗓子,对着门锁喊了一声:“林随鸢。”

喊完又自己笑了起来。

如果林随鸢会用那小程序的话,早就该知道她来过了。

比起知道她来了却不来见她,她宁愿林随鸢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绣芸生还是会和门锁说话。

她对着门锁道过很多次歉,说过很多次想你,想见你。

可门锁和林随鸢一样,都不会回应她。

-

《我想见你》要准备录制第二季了。

导演来问绣芸生,愿不愿意出席活动,为第二季的播出做预热。

绣芸生尴尬地扯了半天谎,都被导演挡了回来,最后她只能实话实说:“导演,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联系上林随鸢,如果你能联系上她的话,帮我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见我一面。”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听了导演的话,她的心里又燃起了强烈的期待。

直到导演从此便没了音讯,她才笑起了自己的天真。

烟灿的身体总算是慢慢恢复好了。

绣芸生给她介绍了一位精神科医师,还替她垫付了医药费。在药物的治疗下,烟灿的精神面貌看起来也健康多了……希望不只看起来是。

虽然没有直接断了联系,但她刻意控制着来见烟灿的频率,在和她相处时,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比如她单方面宣布自己出了师,从此不会在烟灿的店里久留。

她这时才知道,周末来文身的人比周中多得多。烟灿从前为了见她,甚至愿意牺牲一整个周末的客流量。

难怪林随鸢一来就问了这个问题,难怪她一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天,绣芸生来监督烟灿吃药,烟灿正好在给一位熟客文身,她就坐在外头的沙发上等。

那熟客半躺在躺椅上,正用手机玩着《破魁》。玩到战况激烈之时,脚丫子难免晃晃荡荡。

烟灿啧她一声:“你脚不要乱动,摇来摇去的我刺歪了怎么办?”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妈哎这角色也太难了,鸢神咋练的!玩什么不好,偏偏喜欢这个!真是的,皮肤做这么好看,买了只能当仓管多浪费!”

猛然听人提起林随鸢的绰号,绣芸生和烟灿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那熟客不知她们之间的纠葛,还在继续问烟灿:“哎,是你和鸢神一起上过那什么恋综的吧?怎么样,她私底下啥样的?”

文身的躺椅处有片帘子,因为店外就是商业街,哪怕文身部位不是隐私,烟灿也会把帘子拉上。

因着帘子遮挡,熟客看不见绣芸生,但烟灿知道她还坐在这里。

绣芸生听见烟灿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斟酌用词。

最后,她仍决定说:“林随鸢么,之前退役的时候在台上口出狂言,你记得么?”

熟客说:“记得啊!她说是因为她无人能敌了所以才退役,哈哈哈,怎么,私底下也这样?”

“对啊,可自以为是了,做什么都觉得自己特厉害。装模作样的,其实也就会点精神胜利法。”

烟灿说完,两人便开始笑。

绣芸生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这段对话,她一言不发,提起包转身走了。

“欸!”烟灿出来叫住她,“怎么就走了,多玩一会儿嘛。”

绣芸生冷冷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

“有什么关系!”烟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人又不在这里!而且她私底下肯定也是这么说我的。再说了,虽然夸张了一点,但我说的也没错啊,她就是那样的人!”

绣芸生沉默地看她一眼,不再同她争论,不再理会她的挽留,直接回了家。

她走得这么急,一是生了烟灿的气,更重要的一点,她听了那两人的对话,突然就很想看看以前的林随鸢。

她知道林随鸢的过往也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她不想从别人一知半解的嘴里去听,她希望林随鸢亲口告诉她。她一直在等那一天的到来,但一直没有等到。

而现在看来,大概是等不到了。

那么比起听别人的描述,她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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