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是一种很有韧性的生物。没有谁离了谁就一定活不下去了。

所以日子还是照常过。

新一季的《我想见你》开始了录制。有了第一季做铺垫,这一季的宣传和送审顺利得多。尽管还在拍摄期间,路透和物料已经大规模地放出了。据说神秘嘉宾依旧重磅,导演的朋友圈和微博也已为新节目刷了屏。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绣芸生。

当时被狗仔拍到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了一小阵,但因为林随鸢本人未出镜,而粉丝也不愿这样的黑历史大规模传播,所以并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这件事没有影响到绣芸生的工作,她也希望不会影响到林随鸢。

她开始学做一个合格的前任了,不去看她,不去想她,就像死了一样。

只是Boss和Linda姐好像刷到了那段视频,她们佯装不知,偶尔过来安慰她,绣芸生就会笑着说:“别担心,事情都过去了。”

这些日子,嗅嗅察觉到了她情绪不佳,乖得不像话。

她还会在绣芸生自觉平静地翻阅书本时,过来蹭一蹭她,拱一拱她。

然后,她就能及时地把眼泪接住,扭转书本被打湿的命运。

这一本书30块钱买来的,不比她的眼泪贵。

绣芸生在想,嗅嗅也许能充当心理咨询中的好帮手,辅助她在对话开展前,就能准确感知来访者的心绪状态。

这样,她或许就能一早察觉出烟灿的不对劲,就能采取更好的解决办法,林随鸢也就不会离开她。

不对啊,绣芸生用力地摇了摇脑袋。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件说好要走出去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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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小队员,她性格内向,又还只是青训队的成员,对前辈们尤其是林随鸢,仍抱有强烈的敬畏心。

别说是去找林随鸢,就连和首发选手们搭个话也得费好半天劲给自己打气。

但即使绣芸生说了不用,她还是想帮她要一个电话。

小孩的世界还很简单,解决的办法就放在面前,她没法不去争取。

林随鸢似乎换了电话,她辗转了好半天,才从战队经理那儿要到新的联系方式。

战队经理事情多,把电话写给她之后就走了,留小队员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看着号码打起了退堂鼓,可一想到手里握着的不仅仅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一段爱情,她就没法坐视不理。

毕竟在那个岁数的小少年眼里,爱情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圣之物。

“喂……”

林随鸢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还以为是她的来电。她立即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接听键。

心跳声让耳朵迟钝了一瞬,以致在听到那个怯生生的声音之时,她仍以为打电话来的人就是她。

“绣……”

“鸢姐姐,是你吗?”

直到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确切传来,她滚烫的心才凉了下去。

像是憋坏了一般,那小队员滔滔不绝地将绣芸生那天基地前,为了见她一面而同保安起争执,事后又因被狗仔偷拍而险些在网上发酵的事告诉了林随鸢。

许是小队员潜意识里维护着这位前嫂子,或者说准嫂子,也许是前准嫂子,还是准前嫂子的形象,她将那些哭闹的惨状轻描淡写了过去。

这让林随鸢听完后沉思片刻,却问她:“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小队员拿不准这话的意思,也尚未到谎话连篇的年纪,只得如实说:“不,不是,是我擅自找来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断了电话,林随鸢将手机放回桌上,交叠的双腿企图换个姿势,也只是让在下的那只架到了上方。

坐在桌对面的穿羊绒衫的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率先开口问:“不跟我说说电话的内容吗?我听到你差点叫了她的名字。”

林随鸢又在沙发上兀自调度了几次,最终站起了身,说:“我得去找她了。”

她说完,也不急着走,而是等对面的女人慢腾腾地又喝了几口咖啡。

雾气凝结在女人的镜片上,女人放下杯子故作惊讶道:“怎么还站在这儿,在等什么?”

林随鸢挑挑眉,说:“还没到结束的时间。”

“哦。”女人漫不经心,“那你也得付我钱。”

林随鸢这才转身走了。

这天是周末,不出意外的话,绣芸生应该在家。

副驾驶座上的小仓鼠摇摇晃晃,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电梯关门时,她遇到了一个赶来的女孩。

她心下不悦,但仍是帮忙按了下开门键。

女孩进来后,习惯性地刷了电梯卡,可面板上的按钮却没有多亮一个。

林随鸢抱着手臂没有任何反应,那女孩却转过了身,双眼发着亮:“你是,是林随鸢吗?”

紧要关头,林随鸢不想被任何粉丝缠上,她摇摇头,冷漠道:“你认错人了。”

女孩也不恼,对她说:“我常遇到一个女人,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儿。有时在房子里待上一整天,有时只对着门锁自言自语。我想她在等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听完这段话,林随鸢生出了很多疑惑,她挑了最重要的一个问:“她不住在这里吗?”

“不呀。”女孩说,“那看起来是你的房子,你不见了,她怎么会住?”

林随鸢张张嘴,似想解释什么,但吐息到了喉咙,才发现根本没有话。

房间里,她装点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给小狗的房间没有小狗来过的痕迹,铺好的床也没有一丝褶皱。

只有朝向小区正门一面的窗户开了一扇,而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落灰。

既然绣芸生不在这里,她关了窗,又要去下一个地方找绣芸生。

绣芸生的钥匙和小仓鼠挂件扣到了一起,此时正躺在她的副驾驶座上。

离开前,她看着门锁,想起了那女孩说过的话。

她说绣芸生会对着这门锁自言自语。

她俯身检查门锁,发现按键面板上方的摄像头,这时才知道,绣芸生为什么会对着这摄像头自言自语。

她没敢,暂时也没法打开那记录访客的软件。

绣芸生也不在家。

嗅嗅见到她,不似往日那般乖顺友好,而是矗立在门口,摆起了防备的姿态。只要她一有往前走一步的动作,嗅嗅就会发出逐客的低吼。

这套房子的确很小,她能从玄关一下望进厨房和卧室。

摆在卧室窗前的几个盆栽已经枯黄;而厨房里不干净的厨具碗筷摆得到处都是,数量不多,也许因为一个人本就用不了几个碗,可她家里的碗从前绝不会脏着过夜。

“让我进去把碗洗了好不好?”

林随鸢试图和嗅嗅商量,嗅嗅听着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松弛的迹象。

她又到楼下的连锁店买了嗅嗅最喜欢吃的风干鸭腿,从前嗅嗅对这鸭腿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可今天却无动于衷。

林随鸢没了办法,只好把零食袋子放在地板上,离开了绣芸生的家。

现在,她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去。

一个是绣芸生的公司,还有一个……是烟灿的工作室。

想到这点,原本信誓旦旦要找到她的心突然就凉了半截。

林随鸢的车还停在原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点了又点。好像在评估如果绣芸生在后一个地方,她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许久,她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可一连拨了好几通都无人接听。

担心是陌生号码的缘故,她又跑去营业厅补办了从前那个号码的电话卡,可仍是一样的结果。

兴许她在工作吗?

这个念头让她好受了很多。

车开到了熟悉的办公楼楼下,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决定在见到绣芸生之前,先登上从前的微信。

那天晚上,她又接到了好几通电话,来自游艇俱乐部的,经理的,教练的,甚至是房产中介的,广告营销的。

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下,她最终不胜其烦,将电话卡取下,丢进了新樊江。

她不止有这一个号码。很快地,经理、教练、队友、甚至久不联系的朋友们都加上了她的新微信,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绣芸生想,便能如这些人一样,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切换了微信账号,漫长的卡顿后,绣芸生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对话框。

在她扔掉电话卡的这段时间里,绣芸生每天都在给她发消息。

她把消息翻得手指都发了酸,才终于是看到了头。

解释、道歉,恳求见面的话翻来覆去的说,一字一句都透露着悔恨与卑微。

林随鸢的心脏紧了又紧,她不敢想象绣芸生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带着多大的悲伤。

然而,她最不敢看的是消息的末尾。

大概连续一两周的时间,绣芸生每天都只发来三条消息,雷打不动的,她对她说,早安,午安,晚安。

她后悔没有早点补办那张电话卡,后悔当初冲动将它丢进了新樊江……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绣芸生发脾气,当时就不该让她自己去见烟灿,让她独自一人面对恐怖与绝望。

还有连接智能门锁的小程序。

访客视频记录只能保持三天。还好只能保持三天。她多希望这三天的记录是空的。

可惜不是。正如邻居女孩所说,绣芸生每天都出现在那里,不管工作到多晚,她都会拖着疲惫的身子过来一趟。

绣芸生对着门锁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她有时过来,只是看上那么一眼,然后就离开了。

曾经为了绣芸生通勤方便而买下的房子,现在竟成了她的累赘。

绣芸生那么努力地想见她,那么用力地想念她,而她却要因为绣芸生可能出现在烟灿的工作室,就打起退堂鼓不愿去见她吗?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在公司楼下等了不过十分钟,她就焦急得坐不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曾经自己没有勇气走进,而后绣芸生又不让她上去的大楼。

相似的企业总喜欢扎堆,这栋楼里除了言深心理,还有不少的心理咨询室和一些别的咨询机构。所以尽管是周末,这写字楼也不像别的那般冷清,而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林随鸢从车里拿了口罩和帽子,跟着一行人走了进去。毕竟大楼又没上锁,没人规定她不能是个普通的来访者,就进去问一问,也不算干扰人家正常办公。

来到了前台,她看到墙上贴着绣芸生的职业半身照。

这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笑容大方,经过模式化的修图后,让林随鸢生出了些许陌生感。

前台见她眼生,和她打招呼:“您好,欢迎来到言深心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那个咨询师……”林随鸢指了指墙上的人,又觉得自己表现得有点傻,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她今天有来吗?”

“我帮您查询一下。”前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又问她,“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呃……”

就在林随鸢想办法找补之时,有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从门外哒哒走了进来。

绣芸生不穿高跟鞋,来人不是绣芸生。但也许会是新的转机,林随鸢不能错过,转头看了过去。

刚一对视,Linda姐就认出了这位拙劣乔装的大明星。

“哎呦。”Linda姐小声惊讶,随即绕后走进了前台,使了个眼神,取代了接待员的位置。

她又上下打量林随鸢一眼,明知故问道:“你找谁呀?”

林随鸢不知她的来头,礼貌地说:“我找绣芸生。”

“绣芸生呀?她可是咱公司的王牌咨询师哎,时间排得很满的呀!你要见她啊,得预约。我看看……欸,三个月后刚好有个空当,你要不要约?”

林随鸢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挑衅意味,她感到一丝莫名,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是下班的点了。

于是她问面前的女人:“绣芸生今天要工作到什么时候?”

Linda姐捋了捋头发高抬起下巴:“这是咱们咨询师的隐私,你今天又没预约,问这个干什么呢?”

林随鸢低眉顺眼从善如流:“那帮我预约今天的。”

“你没听我说话吗?要约只能约三个月以后的!”

“我可以加钱。”

“哎呦呦,不差钱啊?可是,你以为想加钱插队的只有你一个吗?”

林随鸢终于不耐烦了。她面色微敛,语气低沉:“这是作为前台该有的态度吗?你们经理在哪?”

“这不巧了,我就是经理!”Linda姐不甘示弱,双手往桌子上一拍。

同一时间,一道音乐声响起,时钟正好指向了下午六点。

里间传来了一道开门声,紧接着,林随鸢听到了一对母子的声音,还有一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冲动代替了理性,她转身迈步刚想上前,就被Linda姐一把拽住了胳膊。

“嘘!你要干嘛?!”Linda姐用严厉的气声警告她。

林随鸢猛地回过神,只好停住脚步,压低了帽檐假装看着桌上的宣传广告。

两位来访者终于离开了。

林随鸢听到绣芸生又走回了她的咨询室。

她抬头,眼里没有锋利,只有急切与恳求。

Linda姐玩起了手机斜眼道:“还等什么呀?现在又没人拦你。”

林随鸢一愣,说了句“谢谢”,立马朝里间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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