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浴室里的水温比往常高,雾气氤氲遮挡了视野,绣芸生半睁着眼,只能看见眼前的瓷砖,是一片不含杂质的白。

最近的天气有些潮湿。尤其是浴室里的瓷砖,总是平白无故地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更别提是在洗澡的时候。

绣芸生的手臂抵在墙壁上,没骨头似的软绵绵,遇上滑溜溜的瓷砖,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一脑袋磕上。

花洒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温热的水流浇打在她微耸的脊柱,和翕动的蝴蝶骨上。

林随鸢贴在她身后,许久才听清她嘴里嘟囔的是什么。

绣芸生说:“抱我,抱我一下。”

林随鸢其实有在抱着她的,抱得很紧也很稳。大概是绣芸生的感官汇聚在别处,所以没能注意到。

“好,我抱着你。”

林随鸢把手臂往上抬了一些,又听到绣芸生在低声说些什么。她索性松开绣芸生,让她喘了一口气,再把人揽进怀里,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让她住进来的。”

费了好大劲却听到这么一句和别人有关的话,任谁都不会开心的。可林随鸢轻轻笑了一声,问她:“你该道歉的,是这个?”

绣芸生的身子一颤,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淋浴软管。管子晃晃荡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在笑她: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一点长进呀?

下水口有一点点堵塞,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花洒还没关,源源不断的水流滴落在水池,闭眼去听,好像一场纷乱的雨。

像她们初次见面那天,手忙脚乱的一场雨。

绣芸生记得,也是那天,林随鸢问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她在黏黏糊糊的回南季节里,回到了那个舒爽的秋天。

还好她没有把人弄丢,回想起来时,只觉侥幸。

绣芸生摇摇头:“不是。”

“那你说是什么?”

站在花洒下的林随鸢也湿漉漉的,她拨开绣芸生脸上的发丝,又沾上了自己的。

“我不应该瞒着不跟你说的。”

“就是嘛。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小气的。”林随鸢笑道,随即又想到什么,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哦对了,她晚上也睡在我们的卧室吗?”

真有这么大方?

绣芸生坦然地重重点了头:“嗯!”

果然,林随鸢瞬间黑了脸,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转身去洗手台胡乱堆着的衣服里翻找着什么。

绣芸生看着她费劲巴拉地掏出了手机,疑惑问道:“你干嘛呀?”

林随鸢气呼呼地说:“刚才转的那笔钱应该还没到她的账户,我先追回来!”

绣芸生忍着笑走出浴池黏上她:“刚才谁说没有我想的那么小气的来着?”

“哼!一码归一码。”

还真是重新定义了一码归一码呢。不过林随鸢造势造了半天也没有真要追回转账的意思,大概是骨子里的温柔在作祟。

绣芸生不再逗她:“好啦,我骗你的。她睡在沙发,没进过‘我们的’卧室。”

既然林随鸢在意,她就不吝啬说给她听。

房子是我们的,爱情是我们的。她的房子小小的,心也小小的,装不下太多人了。

一段时间没见面,她们对彼此的渴望都深入了骨髓。晚饭也忘了要吃,她们迫不及待地玩了些新花样,绣芸生也终于得偿所愿,占了一回上风。

绣芸生成长了许多,嗅嗅也跟着一起长了。她是真的饿得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才去挠门讨饭吃的。

尽管如此,林随鸢还是意犹未尽地嘀嘀咕咕。

你看,小孩长大了就能出去上学了,可小狗永远是小狗。

既然二人世界注定要被分走一部分空间,那至少把这空间扩大一点吧。

所以林随鸢说:“我们明天就搬家吧,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可以是可以,但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一个人就能搬。你明天只要正常去上班,下班后回到新家那儿,走进去,住下来就好了。”

林随鸢好会给幸福加码哦。绣芸生看着大口吃饭疯摇尾巴的嗅嗅,突然觉得,自己比吃上香喷喷的饭的小狗还幸福。

第二天,绣芸生把小狗和小家托付给了林随鸢,安安心心地上班去了。

嗅嗅的小脑袋里还没有“搬家”的概念,眼看着熟悉的房子一点一点被搬空,她走来走去显得有些焦虑。

四下都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最终她还是选择黏在林随鸢的脚后跟上,生怕她忙七忙八的不小心把自己给忘了。

她想,这个漂亮姐姐去到哪儿,小主人就会跟到哪儿,那么一直跟着漂亮姐姐,就不会和小主人走散了。

出租房的合约还没到期,林随鸢把钥匙转交给中介,摘下挂在钥匙扣上的小仓鼠,把它挂到了自己的车子里。

“那我们现在去新家喽?”

林随鸢转头,对着后座紧张依旧的嗅嗅说。她依然认为小狗是没有开智听不懂人话的小傻瓜,但在绣芸生的耳濡目染下,她也开始像对待人类小孩一样和她讲话。

然后她听到嗅嗅说:“哦哦。”



傍晚,绣芸生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家门,把客厅中央正培养感情的继母女俩吓了好大一跳。

“那个、那个,我的那个是不是弄丢了?”

绣芸生喘着粗气,额上还铺着层薄汗,左右脚相互踩踏着脱了鞋,赤着脚就往屋子里头冲,路过客厅的一人一狗,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发声玩具也没在意。

她站在房间门口着急张望——怎么有三个房间呀!

林随鸢起身问她:“你要找什么?先别急,打包的时候我全程看着,不会丢东西的。”

绣芸生还是急:“可是那个不一样!”

林随鸢还想问,突然灵光乍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了书桌前。她拉开抽屉:“你要找的是这个小树枝?”

“嗯!”看到树枝安好地躺在抽屉里,绣芸生长舒了一口气。找个机会买个框裱起来好了,最好她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林随鸢看着她那么宝贝一段树枝,好笑道:“你怕我把它当成垃圾丢了?”

“嗯!”

“知道是垃圾还这么宝贝?你第一天回新家只顾着找它,都没有先吻我。”

林随鸢说着说着委屈上了,绣芸生便从善如流地吻了她的嘴角:“这个不一样嘛。”

这可是她失而复得的小树枝,说什么也不要再弄丢了。

“对了,你刚刚在和嗅嗅玩什么呀?我是不是踩到你们的玩具了?”

林随鸢神气道:“那可不是玩具,我在教她说话!”

回到客厅一看,地毯上果然摆了一些发声按钮。绣芸生在网上看到过,聪明的小狗能通过这些按钮说简单的话。

嗅嗅也能做到吗?

绣芸生来了兴致,坐到地毯上迫不及待地让林随鸢教她:“怎么没有贴字条呀?这些按钮都能发出哪些音?”

林随鸢坐到她身边,拿起一个红色按钮,一个蓝色按钮。

她按了红色的一次,蓝色的两次。

按钮代替她说:“我,爱你,爱你。”

-

#破魁5v5新版本前瞻#

当《破魁》的新版本广告铺天盖地地席卷各大网络平台、商场和地铁站大屏时,熬了几个大夜的侯见星正在家里昏睡不醒,开启新旅程的烟灿落地陌生城市,苏灼装着一肚子新上架的甜品,对着池·新品研发师·清发表一些极不负责的点评。

新版本上线当天,热搜实时讨论榜的榜首却是另一则词条。

#林随鸢官宣复出#

春天是万物复苏、凡百一新的季节。《破魁》的新版本即将全线铺开,而赛事也会在可见的将来同步更新。

各大战队正为这变化忙得焦头烂额,一边手忙脚乱地研究新版本、制定新方向、寻觅新人才,一边又屏息凝神等待着赛事官方的风声。

“我的老天奶啊!这女的啥人啊?!这么大的事都不先告诉我一声吗?!!”

战队经理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得知林随鸢要复出的人。等她在忙碌的间隙喘口气看到热搜的时候,热搜都煮沸好一阵了。

“啊?你怎么不知道啊?她早就跟我们和教练说过啦!”小麦在一旁快活道。

“什么?!你们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唔,就前两天呀,经理你人缘这么差哦?”

经理气得直跳脚,口不择言道:“当合同是摆设吗?!想退役就退役,想当教练就当教练,现在想复出嘴上说一声发条微博就能复出了?”

经理还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这训练基地,林随鸢想来就能来。

“哦?不欢迎我吗?那我回家了。”

林随鸢才刚进门就听到经理的牢骚,她把脱了一半的外套披回身上,作势就要走。

经理赶忙赔了笑脸谄媚兮兮地迎上去:“我我刚才被鬼上身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哈~”

突然,林随鸢的身后探出了一个眼熟的小脑袋,队员们眼前一亮,鱼群般欣喜地涌了上去,把经理撞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嫂子!是嫂子!嫂子来了!”

“嫂子你终于来看我们啦!我们好想你呀!”

“这是给我们带的吗?谢谢嫂子!嫂子最好了!”

等经理从眼冒金星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小队员们已经开始分食绣芸生带来的肯德基了。

“欸!一会儿还吃不吃午饭了!”战队经理无能大叫道,“你们有点身为运动员的自觉好不好!尝一口就行了!一口!不许吃太多!”

小麦用一块炸鸡堵住她的嘴:“行啦!偶尔吃一次又不会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跟你说话了吧!”

“唔!唔!”

根据目前掌握的消息,今年夏季的赛事大概率还会沿用旧模式,但在未来,旧模式将不可避免地降级为次级赛事或娱乐表演赛。

正因为此次变动,外加林随鸢的复出,国际上不少已经退役的老队员也跃跃欲试,想要来参加这最后一战。

“今年的比赛会很热闹啊。”战队经理说。

毕竟这是即将成为历史的时刻,曾站在顶峰,或曾接近顶峰的选手们,哪一个不想亲历并书写呢?

媒体总是会抓住每一个热点,外界对林随鸢的复出早已有了多种猜测,点赞最多的,当然是认为她要来争当这最后一届的“魁王”。

当然了,最后一届的“魁王”林随鸢是一定要争的。

但她说:“明年还会更热闹。”

经理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还挺喜欢凑热闹的。看不出来吧?”

“……”

“好了,我先去训练了。合同的事情就麻烦您高抬贵手,稍稍操作一下了~”

-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路过大门口的时候,绣芸生第二次朝着保安亭看了过去。

林随鸢点破她:“在找上次为难你的那个保安吗?”

绣芸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已经被辞退了。”

“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他也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好歹也是人家的一份饭碗,这样对他来说有点不公平吧?”

“不公平吗?要说完成自己的工作吧,他看人下菜碟,胡乱耍官威,做得也没有很到位。更何况他还收了你的烟,如果继续留着这样的人,对那些老老实实工作的人来说,也不太公平吧。”

“唔……”

“好啦,不要同情心泛滥啦。他那天敢欺负你,以后也敢欺负别的人。我们辛辛苦苦往上爬,就是为了不被人欺负,同时也保护自己爱的人,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如果随便一个保安都能欺负我老婆,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啦?”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嘛!”绣芸生被逗红了脸。

说起贿赂保安用的烟,她突然想起林随鸢好像也有抽烟的习惯,尽管她从没在自己面前抽过。

“你现在还抽烟吗?”

“烟啊,我很早之前就戒掉了,在上节目之前。”

“在上节目之前吗?可我好像闻到过你身上的烟味。”

“嗯,后来只是点着让自己闻二手烟而已。”

“……那我姑且相信你吧。”毕竟有烟瘾的人可忍不住这么长时间不抽烟,她也没在林随鸢身上找出过打火机和烟盒一类的东西,就当林随鸢真的戒了吧。

汽车缓缓行驶,沉默一阵后,林随鸢突然说:“你忘了吗?是你让我戒烟的。”

“我让你戒烟的?可你不是说上节目之前就……啊!”

是8912!

其实一直到现在,绣芸生都很难把8912和林随鸢本人联系起来。直到林随鸢提起,她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有次8912在打电话的中途问她:【能不能等我抽支烟?】

【你抽烟吗?抽烟不好。】

【有害身体健康?(轻笑)我无所谓。】

然后她回了什么来着?她当时没把那当成正式的咨询,所以聊的天也比较随意,被谈颖夸为“天才”的记忆力没有生效。

“你说,‘可是抽烟的人都臭臭的’。”

……

“我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我记得很清楚。”

“你就因为这句话戒的烟?”

“嗯,我不想被你觉得臭臭的。”

短暂沉默后,绣芸生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好吧,8912女士,没想到你的包袱有这么重呀?”

“只对你。”

面对8912,哦是林随鸢突如其来的深情,绣芸生突然有点笑不出来。

“我又想起一件不公平的事。”绣芸生又有话要控诉。

林随鸢挑挑眉头:“洗耳恭听。”

“上次你问我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告诉你了,但你还没说,你又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林随鸢像读不懂空气一样:“那我现在告诉你,是在你接了我的电话的时候。”

绣芸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试探道:“是……电话告白的时候?这么晚呀?”

“不,是在你作为心理咨询助理,接起我电话的时候。”

嗓子眼里的那颗心好像有点死了。

她垂头丧气地说:“噫……那我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助理。”

不过事已至此,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实在过不去良心那一关,她也不止心理咨询师这一个工作能做不是?

反正她是不会再离开林随鸢的。不论多么要紧的理由。

“那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咨询者。”林随鸢说,“或者说是,‘追求者’。”

绣芸生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空听她的土情话。

到家的时候,林随鸢又改了口:“好吧,其实没有那么早。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哪天你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又或者哪天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发现那天的天气还不错。”

嗯,很浪漫的一句话,绣芸生听了舒服多了。

但哪里的逻辑怪怪的:“那为什么你会来参加恋综?你说是为了我来的,可你一开始并不喜欢我。而且自从你宣布退役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也不可能是急需节目组给的出场费吧?”

“呃……”林随鸢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又去挠嗅嗅的耳朵。

“嗯?”绣芸生一勾手嗅嗅就跑到她怀里了,林随鸢拙劣的转移注意的手段并不奏效。

“不,我记错了,我的确是一开始就喜欢你。”

“好哇你!颠三倒四的,到底在隐瞒什么,快说!”

绣芸生把林随鸢扑倒在地毯上,企图挠她痒痒,逼她就范。不想电竞运动员也是运动员,林随鸢不费吹灰之力就乾坤倒转将她按在地上狠狠亲了一通。

而她的嗅嗅现在见怪不怪,竟也不来救她了!

等林随鸢亲满意了,才终于良心发现,愿意坦白了:“好吧,我告诉你。我当初上节目是为了去报复你的。”

绣芸生不明所以:“报复我?不会是因为我误会你骚扰我吧?”

而且也不能怪她,8912的那番话真的很像骚扰。后来其实也有咨询者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她转述给林随鸢后,林随鸢气得差点都报警了。

“嗯。以前都是别人骚扰我,你是第一个说我骚扰你的人。所以我恼羞成怒,想上节目让你喜欢上我,然后再甩了你。很幼稚吧?”

林随鸢如此坦诚,是想听绣芸生说一些宽慰她的话,然后她打趣说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搭进来了,这事就该这么过去了。

是的,作为一个顶尖的电竞选手,就是要精准地预判对手的动作。

哪想绣芸生愣了半晌,而后竟狂笑三分钟不止,最后下定结论:“你也太幼稚了吧!”

林随鸢气得夜宵都少吃了两口。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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