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方童抬手,回抱住裴叙言。

山顶的风很大,他被裴叙言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膀,闻着衬衣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的?”他闷闷地问。

裴叙言双手紧了紧,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就着夜色中的微光看他。“看了监控,你在大门口接了车子,直接就骑走了。”

“然后呢?”

“然后……”裴叙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方童身边的黑色哈雷,橙色的火焰纹泛着些暗红色的光。“我来过这儿。”

方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只是转身回车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没看见杯子前方童不觉得,这会儿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燎火辣的。他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点蜂蜜的甜。他握着杯子,掌心暖起来,那些从内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散掉了。

裴叙言靠着车门,看着方童,也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

来过这里多少次不记得了,但第一次的记忆却很深刻,甚至清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有多差,简直差到了极点。

那时候他大三,刚进临床实习,第一岗就轮到了急诊室。这里忙到没有白天黑夜,睁眼就是车祸、跳楼、喝农药……看不尽的人世悲苦,骂不完的道德低洼。

那天下午一个脑卒中的老太太,儿子背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在走廊上等死。他帮她垫了钱,却被带教骂了一顿,“显你钱多啊?管得了这个,管得了所有?”

老太太当时虽然被救活了,但人也半边瘫痪了,裴叙言没生带教的气,也压根没心疼那点钱,他难过的是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感激里带着绝望。好像在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老太太推进病房,老太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活着总有希望不是?

可是一个钟头后他就笑不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爬到病房洗手间里插上门,就着洗手台下的水管,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一个刚抢救成功又下身瘫痪的老太太,是有多决绝的死念才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事儿对裴叙言冲击很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着家业不管硬要学医到底图什么,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不了。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帮不过来。

说到家业,家里也不太平。裴昭华那会儿刚上高中,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小时候那么黏他的弟弟,开始躲着他,在父母面前还好,可一单独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试图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谈。

那天因他神思恍惚,带教让他提前下了班,吃完晚饭后他就到裴昭华的房间找人,门没关,裴昭华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冷的,厌烦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他,裴昭华放下笔,转头看他,嘴角那丝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么?又假又装,你以为你谁啊?高考状元很了不起?好好的金融不读非去念什么医科,救世主?圣父病?显摆什么啊?看着就烦。”

……

面对至亲的这种恶意,那时的他愣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极度压抑的情绪让他做出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选择,他跟着个喜欢机车的损友来到这条盘山路学人飙车。

就那么不巧,朋友的车和一台哈雷差点撞在一起,对方骑手看身形就是个未成年的豆芽菜,头盔一摘,果不其然,一双大眼睛占了有半张脸,说不定还是个初中生。这人虽小,脾气可不小,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和损友吵了起来,初中生不知道哪儿学的混混做派,骂得贼脏,朋友气不过,于是双方从骂架变成了路上见真章。

说来也搞笑,他们一帮子二十出头的大小伙,飙车居然还输给了那个豆芽菜,因为不够人家狠,为了赢,摔着过了终点线也在所不惜,崭新的哈雷也蹭出了一身刮痕。

可有人却不想认账,说他作弊。

裴叙言透过护目镜看着他,初中生就站在那,脸上有点擦伤,下巴抬得老高,还没过完变声期的鸭嗓子粗嘎嘎的,语气却冷飒得让人难忘:

“你他妈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屁借口?嫌车破你别比啊,比了就别BB。只会眼红别人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就你这样的,骑再快也是个怂货。”

“摔就摔了,爬起来再骑呗。路是往前看又不是往后看,谁还没摔过?只有摔得太少才输不起。怕摔就别玩,玩了就别怂。整天想东想西的,累不累?”

“我骑得快,是因为我喜欢骑,图我自己高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是为了赢谁,就是想跑。怎么了?关你屁事!”

豆芽菜一顿突突完,跨上车,轰鸣着冲下山道。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趴俯在机车上,像一匹横行无羁的小野狼。

那天他站在平台边缘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初中生都懂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些烦心的事,操蛋的人,他管不了,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想学医就学,想救人就救,求的是自在,关别人屁事!

山风吹过来,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好像也被吹散了些。

那时他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这根豆芽菜,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他依旧在急诊值班,一个滂沱雨夜,那初中生直挺挺冲进来,浑身湿透,喊着“我妈呢”“我妈妈在哪儿”……再后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他疯跑,拦住他,劝他节哀,却被那家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第二天,有个姓邱的老奶奶来为那个一尸两命的女人办后事,应该是初中生的外婆,她不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懂,连死亡证明在哪儿开都不晓得。他帮着跑了一整天。老奶奶红肿着眼没口子地道谢,称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为“小裴医生”。

往后的几年,他偶尔也会在雨夜想起那根豆芽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像初见时那样鲜活,随心所欲骑着机车飞驰么。

可多半是不能的。

自己未成年而父母双亡,家里显然就剩年迈的外婆支撑,京城居住大不易,生活的重压之下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能像从前那样恣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在京城活不下去,和外婆一起回了老家,随波逐流地把自己荒成了路边的野草,此生不复相见。

直到直博的最后一年,他在图书馆看见一个新生。那男生坐在角落里背书,皱着眉,拿红笔在书上画了个问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在山上飙车的少年,那个在急诊室里咬他的初中生,那个在邱奶奶口中不爱读书但孝顺的豆芽菜,正坐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和初见那个口吐芬芳要赢不要命的小混混判若两人。

虽然长高了长大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个叫方童的男生,从没放弃过自己,逆流而上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第二眼,第三眼……直到再也收不回视线。

“想什么呢?”方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叙言回过神。山顶的风还很大,远处的城市灯火比那时候多了太多,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看着方童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方童“嗯”了一声,低头摸摸自己的哈雷,“我得骑回去。你在后面开车跟着我?”

裴叙言不想开车,他这会儿不想和方童分开一分钟,甚至想直接和他贴在一起,皮肉融在一起,永远也不再分离。

“我和你一块儿骑车吧,玛莎有点太小了,闷得慌。”

方童看了玛莎一眼,他曾经的梦中情车……好像对裴叙言这个头来讲是有点小,他到处找自己肯定找了很长时间,确实闷坏了。于是怜惜地看向男朋友:“那你坐后面搂着我。我很稳的,别怕。”

裴叙言笑:“嗯,我不怕。”

方童从后备箱拿出个备用头盔递给裴叙言,跨上车,戴上自己的头盔,发动引擎。裴叙言长腿一跨,坐在了他后面,手随意搭在他腰上,没怎么用力。

方童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点。”

等到了指令,裴叙言如愿以偿地前倾,双手牢牢环抱,贴到严丝合缝。

方童拧动油门,哈雷的橙色火焰划过夜色。

山路弯弯曲曲,路灯稀疏,只有车灯照亮前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凉凉的,但不冷,因为他不会骑得那么快了。

他不想把什么都甩在后面。他想要的,想保护的,已经就在他身后。

裴叙言的手环在他腰上,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远处的霓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记起白砚安说的话——星星会带你回家。

他的星星找到了他。

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绿灯回到逸景庭,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方童停好车,收拾好头盔,裴叙言从他身后下来,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

两人搂着往电梯走,方童按了13楼,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侧头看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明晃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裴叙言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还有一种方童看不懂的情绪,很重,很烫,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一些端倪。

方童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狂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叙言已经收了手臂把他拉过来。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瞬间下线。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用力吸吮。方童被他抵在电梯壁上,后背硌着冰凉的金属板,但裴叙言的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滚烫。

他有些喘不过气,裴叙言的手从他腰间划过,掌心贴在他皮肤上,害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电梯……”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裴叙言像是没听见,继续亲。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子,又啃又咬,又疼又痒,最后一口咬在肩膀上……方童仰着头,盯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在眼前晃,他什么都看不清。

“叮”

电梯到了13楼,门打开。

裴叙言终于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走出来。方童被他拉着,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裴叙言攥着他的手腕,指节硌着他的骨头,有点疼,但他不想挣开。

回到家门口,方童伸手输密码。

“981015”

输入的间隙,裴叙言的吻还是劈头盖脸地落下,脖子、耳朵……方童实在应接不暇,连错了两次,终于,门开了。

方童被他一把拉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按在玄关的墙上。

裴叙言低头又吻住了他。

这一次更凶。舌头怼进来的时候方童整个人都软了,只能靠身后的墙撑着。裴叙言的手一路往上,摘掉他的眼镜丢到玄关柜上,继续揉捏着他的脸颊和耳朵。

方童浑身发软,嘴里溢出一声轻哼,又被他吞进去。裴叙言的拇指碾了一下,他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又被裴叙言另一只大手托住。

“疼不疼?”裴叙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方童摇头。他抓住裴叙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

裴叙言低头,隔着衣服咬住。方童仰着头吸气,干脆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想。

他只知道裴叙言的嘴唇很烫,舌头很软,牙齿很硬,轻轻磨着,又疼又痒。他的手插进裴叙言的头发里,用力拽住他的发根,扯着他的头皮。

裴叙言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脆。方童的脸烧起来,但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去。裴叙言的手探进去的时候,他连脚趾都绷紧了,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裴叙言抬起头看着他。“看着我。”

方童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烫起来。他抓着裴叙言的肩膀,指甲掐进衣服里。

裴叙言单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脱掉他的鞋,让他把腿缠在他腰上,大步往卧室走,灯没来得及开,一路上碰倒了玄关的伞架,踢翻了客厅的垃圾桶。小可爱蜷在沙发角落里被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突然又没声了。

卧室门关上,一切干扰都被隔绝在外。

方童被放在床上,床垫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裴叙言把他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T恤脱掉。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肩膀上还有刚才留下的牙印。

裴叙言低下头,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一路辗转。方童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弯起来,像一张即将射出箭矢的弓。

裴叙言的手把他脚踝抬起来,把他最后的遮挡褪掉。方童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还有裴叙言的目光。他睁开眼,想说什么,裴叙言已经低下头。

方童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快要坏掉。

他抓着裴叙言的耳朵,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过,又软又黏,像是另一个人。

过了不知多久,方童收紧手臂,把裴叙言拉起来,嘴唇贴向他的唇角:“裴叙言……”

“唔?”

“继续,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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