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怕

回到家,方童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掏出手机给裴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大手:你不是头疼吗?别做了,我回去做。】

方童只是看着信息,心情就好了很多。

【小手:不疼了。想吃红烧肉。】

【大手:好。我早点回去。你好好休息。】

方童把手机收起来翻了个身,其实头还是有点疼,后脑勺疼得发麻,大概是被那垃圾气的。但没关系,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虽然这个男朋友有点骑士病,又有点圣父,还有点爱哭。

但他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叙言的脸,一会儿又莫名跳到手术室的无影灯,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一直在走,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裴叙言就坐在床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你回来了?”

“嗯。”裴叙言的手停在他额头上,“你发烧了。”

方童愣了一下。“没有吧……”

“有。”裴叙言把温度枪的读数拿给他看,“三十八度六。头疼得厉害吗?”

方童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不该那么疼的。”

“……疼。”

裴叙言站起来,把温度枪收回盒子里:“换衣服吧,去医院。”

方童愣了下,“不用,就是偏头痛……”

“方童。”裴叙言垂眼看他,语气还算平静,但方童知道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你从早上疼到现在,吃了药没用,还发了烧。”裴叙言说,“这不是偏头痛。”

方童还想推脱,休息时间,他是一点也不想进医院了,而且还是作为患者……

“换衣服好吗?”裴叙言把衣架上的衣服拿过来,放到床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在门口等你。”然后掏出自己手机点开通讯录,转身出去了。

方童坐在床上磨蹭了几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裴叙言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方童出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吧。”

两人下楼,上车。裴叙言开得很快,但还算稳。方童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裴叙言。”

“嗯。”

“你紧张什么?”

裴叙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没紧张。”

方童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方童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裴叙言直接带他去了影像科。门口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等,看见他们,迎上来招呼:“裴主任。”

“麻烦你了,老周。”裴叙言说,“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儿。”老周看了方童一眼,“这位是……”

“我爱人。”裴叙言说,“头疼,想做个CT。”

老周点点头,“哦,是产科方医生吧……我是说眼熟呢。进来吧。”

方童躺在CT机上,机器嗡嗡地转。他看了眼指示灯,还是没什么实感,视线一移开,就瞅见裴叙言的衬衫衣扣,应该是站在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看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检查做完了。方童坐起来,老周在电脑前看片子。裴叙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方童走过去。

“怎么了?”

裴叙言没说话。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叙言。

“裴主任……”

“我来跟他说。”裴叙言轻声答。

老周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童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团块。它长在右前额叶的位置,不算大,边界清晰,像一颗安静的种子。

“是什么?”他安静地问。

裴叙言转过身,看着他,“……脑膜瘤。”

方童闪回那些年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大脑占位性病变,手术切除预后良好,当然,关键得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需要手术。”裴叙言的声线挺稳,可眼尾已开始泛红了。“影像上看,大概率是良性的。”

方童站在那儿听着。

“但位置不太好,”裴叙言说,“需要尽早把肿瘤取出来。”

方童想起自己这一两个月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偏头痛,还以为是手术做多了,熬夜熬多了,结果……

不过也没什么,生病而已,治好了就是。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开始考虑什么时候请假来做手术,转眼一看,对上裴叙言的红眼睛有点想笑。就感性这点上,他和吴曼凝倒才像是亲母子。

“怎么了嘛?就一小问题,别那么紧张。”

“没……紧张。”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做吧。我亲自给你做。从冠状缝前入路,切口可以控制在四厘米内,完整剥离的概率很高。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不影响功能。”

方童看着他。

“你别怕,就一个微创手术。”裴叙言说。

方童想了想。说不怕也不是完全不怕。虽然是微创,可到底也是全麻开颅,让手术刀在脑子里一顿搅和啊,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但看裴叙言故作镇定实则嘴唇微抖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我不怕。你也别怕。”他反手捏着裴叙言的手。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让你给我做手术。”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一个二级手术,资深主治就能做,最多最多找个副主任,你一个科主任给我做这个,杀鸡用牛刀?”

回想起裴叙言给陈启做手术前废寝忘食修改入路图的状态,方童坦言:“而且,给亲人做手术压力太大,换了我,你的压力只会更大。”万一出点岔子,照裴叙言的性格,方童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方童……”

“言哥,你听我说完。”方童打断他,“我知道你想亲自做,可你也要尊重我的想法不是吗?”

方童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你心疼我,但我也一样心疼你啊。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前行的男朋友,不是一个背着十字架替我遮挡所有风雨的骑士。我不想让自己仅仅成为你的一份责任,你的那些愧疚、自责,我希望都能放下,要不然,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成为我的负担。那十年是我自己选择的,也是我自己过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总这样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你会累死的。”

裴叙言站在那儿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也越锁越紧,什么十年,什么愧疚自责……他忽然醒悟:“你,你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上午吧,裴昭华病房里,他自己说的。”

“你去找他了?”裴叙言眼里带着点不赞同,说好不乱跑的呢?

“嗯。”方童说,“诈了他几句,他就全说了。”

裴叙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一句:“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

“我知道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方童瘪了瘪嘴,“能把你气到直接动手,那是说几句难听话就行的吗?还为这个躲我,昨晚又哭成那样……裴叙言,你这也是病,得治!”

裴叙言沉默了很久,牵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嗯。听你的。”

“我来找主刀。”他说,“刘副主任吧,他的技术我信得过,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陪你。”

方童露出点笑,“行。就是个小手术,做完了就了事了。”

裴叙言点点头。

“还有 ,”方童看着他,“以后别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你有什么难受的,也得直接告诉我啊,要不然我会担心又会胡思乱想。”

裴叙言眼眶更红了,嘴角弯了一下,“好,我保证。”说完将人拉过来,让方童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在影像科的房间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方童到了产科办公室就去找南主任。

说明情况、请假连带着工作交接,也就半天功夫搞定了。住院手续办得也很快。神外的护士站早早就接到了通知,等方童过去的时候,病房都已经收拾好了。

单人病房,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风铃,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方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

他刚把东西放下,门口就挤进来一颗脑袋。

“方小手!”

范文博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你吓死我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上下打量方童,“主任今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脑膜瘤?你头疼怎么不早说?”

“说了啊,偏头痛。”方童在床上坐下,“谁知道是这东西。”

“偏头痛偏头痛,你那个偏头痛都多久了?”范文博急得不行,“我上次就让你去查,你说没事没事,现在好了吧?”

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暖心又可乐。

“你怎么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范文博低声叨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朝着地面“呸呸呸”

方童怼了怼他肩膀。

“别上情绪啊,良性的,那么小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你再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得绝症了。”

“你个乌鸦嘴。”范文博被他逗笑了,“我就不该给你带果篮,该带双倍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行,我不说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好啊。”方童笑答。

送走老同学,房间里也没消停,来探病的更多了。

先是产科的小王和小李,拎着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说怪不得南主任今天脸色不好,说科室的人都很担心,说方医生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方童一一应着,让她们放心。

然后是神外的几个年轻医生,说是来给“主任家属”请安的。方童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道初出牛犊就是勇啊,他们当年可不敢这么欢脱,居然还敢开上级医生的玩笑。当然,人家也没什么恶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几个规培医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就被护士长赶走了。

最后来的是刘副主任。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方童之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

“方医生,”刘副主任在床边坐下,“主任跟我谈了你的情况。片子我也看了。”

方童点点头。

“位置在右前额叶,靠近功能区但不深。手术方案,主任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方童说,“我同意。”

刘副主任点点头。

“你放心,这个手术我做过很多例。难度不大,预后也很好。”

方童笑了。“刘主任,我不担心。”

刘副主任看着他,也笑了。

“主任……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吧。早上查房的时候,看他都困得不行了,后来还再三和我交代。”

方童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人,拜托你了。”刘副主任说,“我跟他同事这么些时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方童低下头。

“你放心。”刘副主任站起来,“不管多小的手术,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主任让我转告你,他晚点过来。让你先休息。”

方童点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方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从窗户流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黄色的光。床头柜上的风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房间差不多要呆上半个月,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欣赏。方童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点开了赵晚亭的对话框。

晚上八点,裴叙言推门进来。

他换了衣服,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看样子从手术室出来刚冲过澡。他走到床边,先瞄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色。

“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方童说,“我这主任家属的金字招牌,谁敢怠慢我啊?有人专门跑食堂帮我打的。”

裴叙言嘴角弯了一下。

“明后天都是门诊,我给你带饭。”

他挨床边坐下,把手搭在方童手上。方童反手握住他。

“刘副主任来过了。”方童说。

“嗯。”

“他说你今天状态不好,看上去很累。”

裴叙言没说话。

方童看着他。“裴叙言,你得好好休息啊,要不然,怎么给我做术中监测?”

裴叙言没想到瞒过了枕边人,却没瞒过同事,被人曝了光。亏得昨晚方童还劝他那么久,就是不想让他有心理包袱。他低下头坦承,“抱歉,真的睡不着。”

方童叹了口气,“你过来。”

裴叙言看着他。

“躺下吧。”方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

裴叙言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方童伸手,把空调被盖在他身上。

“闭上眼睛。”

裴叙言听话地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方童侧着头,看着男朋友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点弧度。他看起来确实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方童。”裴叙言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让我给你做手术?”

“不让。”方童说,“你好好看着就行。”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方童愣了一下。

“我一闭上眼,就感觉你躺在手术台上,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裴叙言像在自言自语,“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可现在轮到你,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童瞬间觉得一颗心被拧得又酸又软。他凑到裴叙言耳边,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鬓发:

“别怕,也别胡思乱想。你也说了,你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再加上我的,就我俩这功德,金光万丈的能把人闪瞎吧……所以我肯定不会有事儿。你就负责在旁边看着,负责术后给我做康复,负责每天给我带好吃的。行不行?”

裴叙言睁眼看他,被子下寻摸了一会儿,握紧了他的手。

“好。”

方童笑了,在他眉头上赏了个吻,把皱纹都化开。

“那现在闭眼休息会儿。”

裴叙言再次闭上眼睛。方童也闭上眼,把下巴窝进他的肩头。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挨得紧紧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