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跟人打起来啦

不及多想,他镇定驳斥。

“这种妒贤嫉能的无稽流言,你从哪里听来?”

当事人就在现场,张从宣又看向张崇:“这事你有听说么,都是哪些人在搬弄是非?”

虽是疑问,但青年瞳眸漆黑,视线冷冽,显然有些怒意。

张崇骤然从羞恼中清醒。

此时此景,要是辩解自己从没听说,显然就是让客人看了笑话;可要承认自己的确知情,却没及时处置,岂不是包庇纵容?

虽然有种种原因可以解释,但,他最担心的还是一点。

万一被看出自己心存私念,从宣,会不会对他失望……

嘴里发苦,张崇垂首轻声:“家主恕罪,我想,不过是些落魄闲人在嚼舌。属下以为,清者自清……”

张从宣眨了下眼。

他看着面前那个温驯低垂的脑袋,一时有点怀疑自己耳朵。

不是,你真觉得咱俩清白啊?

但转念一想,人家张崇本来就表现得很正常。倒是张从宣自己,心里别扭不说,偶尔私下相处都觉得尴尬。

所以,反而是他这个现代人更想不开了?

这种你情我愿的交易,在人家真本地人眼里,压根没当回事?

想通这个代沟问题,张从宣恍然大悟。

不过现在,当着新来的客人面,他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流言继续发酵,略一思索,开口呵斥:“糊涂!”

话音落地,张崇利落掀袍跪倒。

跟这些天所见的形象气质截然不同,这种毫无推馁的听命姿态,让对面的张启山又眯了眯眼。

既不是传闻中凭同窗之谊帮衬,也非自己之前推测的被拿捏人质、要挟屈从,这位如今看来,居然是真心敬慕,忠诚不二。

可见年轻家主确实有些收买人心手段。

他走神里,听到上方青年沉沉开口:“……这样污蔑中伤,焉知不是有人暗中挑拨?再者,你是我腹心手足,质疑你本身,岂非也等于质疑我任人唯亲?”

“是,”张崇愈发羞愧,“是属下考虑不周,今日起一定严惩约束。”

张启山看够热闹,也不轻不重打起圆场。

“只一桩小事,家主莫要动气。”

不开口还好,这隔岸观火般的悠哉发言一出,他顿觉,一道如刀视线凌厉刮过身上。

张启山只作不知。

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张崇还要再告罪。

但张从宣已经没了待客心思,主动走下来,温声跟好心点出流言的客人道谢:“你虽远来为客,却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更得多待些时候才行。”

察觉张崇面无表情的视线,张启山微微一笑。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会面出了这样的事,没多久,张启山眼看气氛冷清,知情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又安抚过再度认错的张崇,将人送走。

张从宣回身独坐,整理起对这位远亲的印象。

首先,系统提示的“95%匹配”不用理,毕竟两人真沾着亲戚的边呢。再者,张启山又不是好拿捏的发小张崇,怎么想都不可能。

抛开这条,他回顾这次见面,心里只有四个字。

绝非善类!

毫无疑问,张启山是个自信到自我自负的人物。初次见面,就大胆点破尴尬流言,丝毫没顾忌同在场的张崇颜面,完全是恣意妄为。

另一方面,这人锐气十足,颇有野心,从对方送来的礼单上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答应邀约,到张家来?

究竟所图为何?

心里转动着这些疑问,张从宣已经把流言的事抛在脑后。

他一开始就知道,张崇人缘很好,又被称作年轻一代典范精英,早就是族中炙手可热的明星,为人处世一直是稳重型。

这注定,对方的作风手段都相对温和。

之前掌族规刑罚的,都是已死的前任二长老,这大半年来,张家确实也缺了一个冷酷执法者角色……

想到这,脑里竟跳出了刚刚才见过的人。

张从宣不由一怔。

——张启山?

*

另一边。

这些天,陈皮似乎被刻意遗忘了。

他没受什么打骂苛待,每天两餐都有送来,食水勉强饱腹,关押的屋子也干净宽敞,天气好还能晒晒太阳。

只是没有一个人跟他交谈。

陈皮一开始还大声叫骂,引人注意,但总是无人搭理。

五六天下来,他虽然憋得发疯,也不再白费力气,干脆躺着消磨。

好在冬天里干冷,他不至于邋遢不能见人。

等张从宣想起过来看,就见少年翘着腿躺在床上,见人都只撩了下眼皮,懒得动弹。

“人完好无损,还算乖巧……”

听看守人员正如此汇报,张从宣走到床边,看着少年无动于衷的神色,忽然俯身去掀那床被褥。

陈皮惊跳而起,又故作冷脸。

瞥着他额前异样卷曲的头发,张从宣不禁抿笑。

“下面是火炕,每天要烧热供暖的,烟熏火燎,不适合挖洞逃跑。你应该没偷偷爬进去过吧?”

陈皮冷哼一声,不说话。

看守族人愕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陈皮:“你之前那晚不慎痛叫,原来是想钻火炕逃跑?”

这下,连陪着来的张海客都噗嗤笑出了声。

“没烧成烤鸡,都算你小子走运。”

几人笑声里,陈皮脸色有些涨红,不觉双拳紧攥,怒目圆瞪。

“你们北方佬就是阴险!”

看他青筋都突突跳,马上快要气炸暴走,张从宣忍笑低咳两声:“这样吧,你要觉得之前胜之不武,今天正好再比一场。赢了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陈皮呆呆看着青年。

但只是眨眼工夫,他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以大欺小,你算什么好汉?”

说着,他顺手一指,点向了旁边看戏的张海客:“要比,也是我跟他比!”

正在张从宣预料之中。

被自己两次捉住,陈皮肯定不会自讨苦吃;除了个个精干的侍从们,这里唯一跟陈皮年纪相仿的,也就是还不满十八的张海客了。

闻声,张海客也是面不改色,一口应下。

等两人各自挑好兵器,对立站位,旁观的张从宣轻轻挥掌,就见两个身高身形相近的少年陡然相撞——

结果不算出奇。

张海客在外家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几个月来,又有张从宣不时指点,进步飞快。现在跟野路子的陈皮相斗,说他是吊打,一点不为过。

拍着膝盖咬牙起身,陈皮脸上青白交加,犹自冷笑。

“……我被你们关在牢里,这小子在外面锦衣玉食,又算什么公平比试?”

张从宣不以为意,看向退回身旁的少年。

“逞凶斗狠。”张海客说。

犹豫一下,他丢出一根被折断的木筷,偏过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侧脸示意——

张从宣定睛看清了,在他脸庞白皙的太阳穴下方,正有一块指头大的红痕慢慢浮现。

“藏在手里暴起,大概想戳我右眼——?”

张海客正随意猜测,冷不丁被青年搭住肩身,单手捧住了一侧脸颊。随即,那张俊秀如玉的脸庞急速俯低,几乎贴到了跟前。

有几缕头发掉下来,擦过鼻尖,微微刺麻。

他呼吸一滞,眼瞳陡然瞪大了。

本能想要缩身退后。

可捂在脸侧的指尖虽然温凉,却很有力,并不容许挣脱,强硬将他困在原地。随即,他被掌着不自主偏了偏脸。

耳朵被捏得发痒,像鸟雀喙尖轻轻啄咬了几下。

张海客脸颊滚烫,几乎茫然发晕。

这,家主这是做什么呢……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因动作微敞的衣襟,颈间一抹熟悉的银白,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张海客眨眼辨认出,正是自己所送平安锁……

正胡思乱想,青年却陡然直身,放开了他。

“那是想刺你耳窍。”

得出结论,张从宣放下手,转而再看陈皮,不由感叹这小子真是一股凶气。

全凭自己摸索,居然能差点伤到从小受训的阿客。

难道说,还真是个流落江湖的沧海遗珠?

想到这里,张从宣陡然起了几分兴致,叫来守卫,让他之后每天都给陈皮补一补课。隔上几个月自己会再来看,会有多少长进。

听见还要再比,陈皮臭着脸,眼神反倒悄然亮起。

居然也没再叫喊吵闹。

吩咐完,张从宣就要离开,这才发现身旁少年难得的心不在焉。

“阿客?”

“……啊,”张海客猛地回神,眼神飘忽,嗓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家主放心,我一定得胜!”

见他除了少许脸红,一如往日活泼,张从宣只当少年还在懊恼刚刚被陈皮险些戳中要害的事情,摸了摸他脑袋,宽慰勉励。

要不说竞争是好事呢,看,阿客都更有动力了。

……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半点不安生。

说来,还是上次流言事件的后续。张从宣当时出于情面,颇夸了张启山几句,没成想,对方似乎因此大受激励,就此拿着鸡毛令箭,气势汹汹地开始了四处巡视。

第一周,张从宣听着对方每天报来的各处弊病,喜闻乐见。

第二周,他迎着张崇哀怨的眼神,默默拍了拍对方肩膀,无言叹气:还得整改。

第三周,第四周……

一个多月下来,张启山热情不减,自封钦差当得不亦乐乎,张家上下则是怨声四起。

反过来告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张从宣也是有点烦不胜烦:难怪李世民想杀了魏征呢,这也太能找事了。

人家结婚现场,都能挑剔七八处毛病,没当场丢出门去,也真是那对新婚夫妇脾气涵养够好。

但再这样下去,张启山迟早得被抓住套麻袋。

打发走又一个诉苦的,张从宣揉了揉额角,决定今天就出手,马上斩断这人上头的官瘾。

还没出门,一名侍从急匆匆跑进了屋里,迎面就开始高喊。

“——家主,张启山跟人打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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