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只是个死人

雪下了整夜。

张从宣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但也许是完成续命后,系统能量充沛的缘故,居然整晚昏沉无梦。

等一觉起来,之前的虚弱感彻底没了踪影。

洗漱完毕,早饭前他随口问起侍从雪况,这才发现居然下的挺大。

想着现在的糟糕年景,张从宣随便吃了点糕点,就叫了几个熟知人情的侍从出门,查看全族各家情况。他自己则先是去抚幼所,挨个走了一遍,确认冬衣厚靴棉被不缺,这才放下心。

其实前几天就有大雪预兆了,张家应付起来很有经验,一应事物和物资储备都井井有条,还有余力对外接济。

一切都在掌控中,没什么好不安的。

如此安慰着自己,张从宣深深呼吸,看着团团白雾显现又消散,心里那种无来由的烦躁终于消散了些。

等侍卫们从各个地方回来集合,太阳都升了起来。

大早上就被自己派出去东奔西跑,被冻得偷偷搓手跺脚,样子着实辛苦。

看在眼里,快到主楼前的时候,张从宣就停下脚步,准备让他们提前解散,交接下手头的事情就回家休息。

只是开口前,他忽然留意到,不远处门口那个背对这边站着的人。

对方呼吸的白雾很浅淡,似乎等待很久,却仍旧一动不动笔直站着,身形静默又坚定。

此时此刻,这一幕几乎与去年冬天完全重叠了。

“张崇?”

张从宣情不自禁脱口,乍惊乍喜,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时候……”

侍从们离得最近,听清那个名字,一时面面相觑。

实际上,没等张从宣说完,那道人影似乎注意到动静,也转过身,朝这边看来,露出一张冷峻沉鸷的英俊面容。

满身凛冽,在看到前方青年时才柔缓下来,含笑唤了声“家主”。

张从宣剩下的话一下噎在了喉咙里。

僵硬几秒,直到对方快走到跟前,他才回过神,哑声开口。

“……怎么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只是看望,”张启山坦然自若,“家主仍在病中,却心系公务不顾自身,实在令人没法放心。”

“我没事,你——”

张从宣下意识就想打发人走,见人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身上,似乎有话想说,顿了下,忽然想起交易的事。

对方已经履约,自己这边却还未完成。

所以,这是来催债的吗?

想到这里,张从宣转头解散侍从们,点点头,招呼对方跟进了楼中。上了书房,他点头示意对方坐下稍等,自己则站到了桌后,挽袖铺纸磨墨。

张启山毫不见外。

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在青年手边,他主动上前,接过研墨的工作,边好奇询问:“什么事这么要紧,让家主都没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当真罪大恶极。”

“不就是你的事?”

浓墨很快化开,张从宣做好准备,随口一应,略微沉吟几秒,已经蘸墨下笔。

也就没见,张启山怔愣一瞬后,眸底笑意愈浓。

“其实也没那么紧要……”

他轻声嘀咕一句,见青年已经进入状态,专注书写,也不再出声打扰,只静静偏头欣赏。

张从宣之前就想好思路,草稿都已经打完。

现在稍微斟酌言辞,简直下笔如飞。

不多时,他收笔检查一番,把最后一张纸在旁晾开,示意对方自己来看,自己则去旁洗刷收拾。

目光随意掠过信纸,张启山初时不以为意。

“家人亲朋各执己见,很是顽固,令人头痛。家主虽然为尊,若只是寻常遣书,不一定有用……”

他嗓音骤停,霍然睁大了眼眸。

“有用吗?”张从宣故意反问。

张启山没有作声,一目十行地快速从头看完了这封劝告信。越看,心下越是惊奇。

为避难背井离乡迁居远方,他家里肯定是很难同意的,张启山都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行。总不能族长下令重修族谱,让他们家这一支重归族系,以此交换俯首听话?

但这对族中可不好交代。

这也是他昨晚没有拒绝交易的原因之一,张启山很期待,年轻家主到底要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麻烦。

现在,那个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协助组建中部档案馆。

这不算正式的归宗,因此不会太触及本家的敏感神经;然而却又是毫无疑问的依附归顺之举,只要答应,就意味着重新回到张家这个庞大势力的体系之下。张启山笃信,家里那些人一定无法抗拒这诱惑。

两难自解,轻而易举。

几分钟后,他长吐一口气,直起身望向面前青年,发自内心赞叹抚掌。

“家主真是出手豪阔,启山敬服!”

张从宣微微一笑,欣然领受。

这不算难猜,毕竟,只看到张启山这一代,都已经被逐离本家百多年,居然还坚持私下刺纹。就能推测出,他们家这一支始终对血脉传承念念不忘。

想想也是,长寿不老的好处,谁不想要呢?

说起来,当年张启山祖上一支被逐出,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祖宗、上任族长张瑞桐死后。这其间不定有什么明争暗斗呢……

分神一瞬,张从宣很快收起发散的阴谋论。

收好笔墨,擦了擦手,他认真跟对方解释起其中用意。

“南北万里相隔,路程太远,总归往来交通传讯都不便。以后三足鼎立,西部、南部、中部就能互为依仗援助,更添底气。”

张启山正仔细聆听,忽然就见青年抬眼望来,随意相询:“对了,现在人选未定,你愿不愿做第一任主事?”

他顿时心下一惊。

现在?

隐隐怀疑这是某种形式的明升暗降,张启山稍一思索,怅然叹了口气。

“自然愿意效劳。只不过,眼下暗处危机四伏,我还是留在家主近侧身畔护卫,才更安心些。”

说着,他口吻不无遗憾。

“随你,”张从宣并不勉强,只道,“现在先得把架构搭起来,空悬也不好看,你先遥领吧,之后遇到才能出众的再推荐上来。”

张启山含笑应了。

三两句给自己扣了个好听的空名头,又给举荐名额,却偏偏没给实务处置的职权。示恩之外,不乏制衡,这位家主恩威并施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说话间,有侍从通报后上楼。

苦涩的药汁气味远远就飘了过来,张从宣猛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盛得满满的邪恶托盘。

他真是昏头,怎么忘了取消最重要的这件事。

续命成功,这药不喝也罢啊!

侍从犹自严肃汇报:“家主,这是今早的药,客少爷新送了新鲜柑橘和蜜饯,您尽快服用吧。”

张从宣镇定地答应了。

等人一走,他端起碗四下看了看,三两步走向刚刚洗完笔墨的污水桶,手一翻就要把药倒掉。

张启山一把握住青年手腕,险险拦截。

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幸好及时跟了上来,现在看着青年这光明正大的举动,不免头疼起来。

“家主平日里,原来都是这样喝药的?”

平时当然不敢,张从宣心说,这不得多谢你昨晚的无私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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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其实是有偿的才对。

“我没事,”他越发理直气壮,“现在已经不用喝药了。”

张启山打量几眼,觉得气色确实好转。

但这又不是能开玩笑的,他苦口婆心劝道:“良药苦口,家主如果不喜,不妨先忍了这次。之后再请四长老来重新开方……”

这事真说不通。

张从宣懒得再费口舌,趁对方不备,腕间用力直接挣脱桎梏,眨眼把药汁倒了个干净,随即面露挑衅。

“……”

张启山缓缓放下手,神情微妙。

难得的,忽然就明确感觉到了,年轻家主其实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事实。

他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看着。

这么平淡的反应,让张从宣反而惊觉自己刚刚行为有多幼稚,抿了下唇,脸色隐隐有点挂不住。

“……唉。”

僵持中,张启山率先叹气转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事地走开几步:“我许是昨晚喝多了些,今天不光宿醉头疼,现在都开始眼花了。”

张从宣默默把药碗放了回去。

踌躇十几秒,觉得还是应该大人有大量,主动揭过这事。

结果一转身,就见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只是手还放在额角揉捏,眉头紧蹙,好像真挺难受的样。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又没真让你喝。”

“自然是真。”

张启山叹道:“家主的侍从们个个心细如发,不足够逼真,如何让他们相信是对饮酒醉?”

转而望向青年,欲言又止。

“恕冒昧请求,家主若是不忍,可否帮忙稍作揉按缓解……”

张从宣不太乐意:“你找族医开点解酒汤不是更快?再说,我也不会。”

“无妨,”张启山笑了起来,“其实很简单,我来给家主示范即可。”

示范什么……?

张从宣茫然。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往后靠去,感受着太阳穴上的力度,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注意到青年的脸庞渐渐放松少许,张启山无声笑了笑:“小时候母亲有偏头痛,我自告奋勇帮忙,母亲还夸是比丫鬟们都有力气呢,后来慢慢就琢磨出技巧了……家主记住这个力道了么?”

张从宣无言。

别说,是挺舒服的。但你还真在教啊?

“我学不会的,别费心了,”他果断拒绝,“虽然很舒服,但别指望一会帮你按。”

正借居高临下仔细打量青年颈项间,察看衣领遮掩是否严密,闻言,张启山低声叹了口气。

“……知道。”

幸好,这方面年轻家主还算谨慎。

为对方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忽觉异样:手边是掌心与脸颊温热相贴,视线里低头可见如玉颈项肌骨,而青年本身毫不设防地松懈背对……便是本来无意,这么亲密的距离,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

清了清嗓子,张启山艰难移开视线,没话找话。

“这平安锁样式精致,挺好看的……昨晚怎么没见家主佩戴?”

话音刚落,他心下立马惊觉不妙。

昨晚都没穿什么,往哪佩?当然,他是不介意对方颈间只留着一个银锁……可现在直白说出,就太过狎昵轻佻了些。

果然就见青年身形一滞,猛然站起,转身时攥指成拳,面沉如水,耳畔都因怒意染了些许热度:“你什么意思?”

唉,万不该一不留神吐露心声。

张启山心下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转眼笑道:“最近家中有亲朋添丁,我正不知该送什么贺礼。今日一见家主的平安锁,心里很喜欢,不知能不能借走用作打样?”

见青年面色稍缓,立刻补充道。

“我看,这个锁已经有些旧了。不如我请金匠打做两件,到时用金抵了家主的银,算作交换,可好?”

“算了,你找别的参考吧。”

一口回绝,张从宣摸了摸颈间小锁,不觉流露微笑:“这个还是阿客之前赠我的,虽是旧物,一番诚挚心意最难得,千金也不换。”

张启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锁,若有所思。

旧物,贴身旧物吗?

说起来,张海客已经老大不小,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贴身物件意义非凡不能乱送。还是说,其实是居心不良,另有所图……

想到这,他忽然勾了下唇角。

“海客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说起来,我正知道族中有合适的姑娘,过几天有空,可以给他介绍彼此相看。”

张从宣满心莫名其妙。

“他还没到十八岁呢,现在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张启山听他长辈般的口吻,放下心来,老神在在地解释,“先是相看,接着才到两家议亲,走完流程下来一年都打不住,正好年龄合适。”

张从宣不理解也不尊重。

“看不出你私下还有当媒人的爱好。不过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年轻人说不定不吃这一套,顺其自然再看吧。”

“家主说的也是。”

就此带过这个话题,见青年正漫不经心整理刚刚被弄乱的头发,张启山束手看了会:“家主的头发长长了些,再过段时间,怕是会有碍视物。”

他当场毛遂自荐。

“如果要趁此机会打理,我正可帮忙。”

张从宣也觉得有些长了,毕竟,上次自己剪短还是去泗州之前,张崇突然提起来帮忙的……想到这里,忽然便怔了一怔。

恍神中,察觉身旁的人走过来,随手捉起几缕头发比划长度,他猛然一震,下意识打开了对方的手:“别动!”

就见人立时捂住手,轻嘶一声。

“……我是说不用了,”张从宣有些歉疚,但坚定抿了抿唇,“现在还行,等之后碍事的时候再说吧。”

张启山缓缓颔首。

心知肚明,方才的青年茫然失神是因为想到谁,他心下倍感不快,很快又强自按捺了下去。

只是个死人而已……这就意味着,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替换另一个人留下的存在与痕迹。

另一边。

张从宣有些后悔:刚刚写完信,其实就该端茶送茶,自己一个人待着。

三番两次下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对方不知为何,似乎表现得有些殷勤得过分了。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

张启山果然是个gay么,怎么突然就态度大变……不过也许对有些男人来说,小头一旦上脑,其实只是想找人睡觉,并不分对象性别美丑……

两个人各怀心思,房中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得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张从宣初时并没在意。

他只当是今日戒严放开,族人放肆聚集嬉闹发泄。

可过了会,喧哗声不仅没有消失,居然由远及近涌动而来,声音还渐渐变得更大了。

张从宣不由转眸看去,微微蹙眉。

“我去看看吧,”张启山主动迈步,面色严肃,“似乎都到了门口,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尽,外院的欢呼喧闹忽然低了下去,几秒后,门口转而传来了一声分外喜气洋洋的传告。

“——家主,崇主事归来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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