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天,记得早些来

张从宣一怔。

先不管匹配的问题,对这个名字,他好像是有点印象?

随着念起,一些浮光掠影的零碎画面随即浮出脑海,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

从小一起训练过不少时候……十几岁时,有次意外碰到对方受伤断腿坐在谷底,正好回途,张从宣就顺带接下任务把人捎回了族地……此后也没太多交集……

勉强算是点头之交的发小?

不同于玩游戏时的置身事外,现在第一视角看着,倒像自己真实的亲身经历一样。

顺带的,张从宣还想起了一些其他信息。

张崇,应该是大长老身前颇为看重和得力的孙辈,前段时间正好外出办事,不在族中。现在来,大概是知道了情况,想要求情的吗?

偏偏是在自己放弃续命后,突然出现。

单身、年轻、人模人样……除了性别为男,完美符合系统要求,也几乎是刚刚好踩在了张从宣的心理底线上。

他只觉,系统莫非发现了自己的消极心态?

这不,都开始送货上门了。

微微挑眉,张从宣从窗边站起身,扬声往楼下回拒了拜访。

“今天不见客,让他回吧。”

一个方脸侍从刚从楼下跑上来,闻声欲言又止,但看着青年家主毋庸置疑的态度,没敢多说什么,扭头又下去传话。

不多时,张从宣远远听到门口的声音。

来客也没纠缠,似乎叮嘱几句什么就离开了。

这种识趣的态度,倒是让张从宣有些惊讶,连带着,对侍从随后带过来的木盒都多出几分耐心,听完了转达的话。

“只是羊肉汤。张崇说,才下了雪,他听说族长受寒卧床,食欲不佳,所以亲手做了送来……说是羊肉益气温补,正适合当下时节,辅料也是之前从四长老那讨来的上好药材……”

张从宣心说,这是旁敲侧击呢。

不过羊肉汤确实挺香的,他把食盒拿到桌案上,动手揭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蒸腾而出,水汽卷着鲜香,在空气中盈开团团浅淡白雾,分外勾人食欲。

侍从们隐隐有些为难。

有前些日子的下毒事件在前,他们现在对家主的饮食都是亲力亲为,哪敢再让外来的不明餐食上桌?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开口。

见此,张从宣隔空虚按阻止,又挥手让他们先下去。

死囚上刑场,临终前还得吃顿好的呢。

有系统在身,他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这份糖衣炮弹,重新坐下,自己动手先盛了碗鲜香浓白的羊汤。

一勺下肚,整个腹部都温暖了起来。

……出乎意料,真挺好喝的,跟现代他在东北喝过的味道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看来还真是传承没断的百年老手艺?

自顾自失笑了会,张从宣一口一口,慢慢把碗里的喝了个干净。

擦了擦沾到油星的指尖,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吸了口气。

下面,就该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

……

张家孤儿不少。

这年代本就是王朝末年,再加上张家祖传手艺是下地和探秘,族人经常跑到各地传出奇闻怪事的偏僻地方一探究竟,死亡率理所当然居高不下。

再长的寿命,挡不住自己作死。

而这些失去依仗的遗孤,会被多次分流。首先看是否具备传承血脉,次是本家外家之分,二道拣选后,送到不同院落集中抚养。

“……您一旬内两次亲临察看,底下人肯定不敢大意,这些天要多上心照料了。”

少年笑吟吟赞道:“可见,家主真是宅心仁厚啊。”

他容貌俊美,语气轻快,又兼年少,说着这样的话也只显活泼亲近,没什么谄媚之态。

张从宣不置可否。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侍从,现在正往本家抚幼所去,而这少年,就是他当初发现的适格人选之一,名为张海客。

如今才十六岁,属于外家的优秀子弟,口舌伶俐,明朗大方,非常讨人喜欢。

张从宣并不打算做什么违反道德与法律的事情,但看在系统认定的资质优异上,之前还是留下礼物,并勉励了几句。没想到在那之后,少年居然又借着礼尚往来的名头,几次跑来本家大宅。

哪怕知道其下不乏投机卖好之意,张从宣看在少年的机灵劲上,也没有拒绝陪伴解闷。

对方这次自己找来,也任由跟着。

他也是半路才想起,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少年此时跑来结交,恐怕有害无益。

心里思考着等会打发人走的理由,张从宣迈入门槛,当先听到了屋后传来的一阵幼嫩哭声,以及成年人气急的斥骂。

听到外面动静,一个过耳短发的圆脸男人从屋里跑出来,当先在院中双膝跪倒行礼。

张从宣本能想让开位置,又强忍住没动,皱眉道:“起来,我不是说过以后不用跪礼了吗?”

“是,是,”圆脸男人从地上起来,也不拍土,笑眯眯道,“族长如今威势日盛,我是见之心惊,情不自禁呀。”

这话听得张从宣忍不住看了眼系统面板。

……哪涨了,家族振兴进度现在也不到十吗?

懒得理会这些不着边的话,他当先往门内走去,边问起小孩哭声的来由。听说是“孩子对前来收养的新父母陌生”,想了想,让人把小孩和预备养父母都带来。

女孩年约五六岁,小脸哭得通红,收养孩子的男女外貌都很年轻,衣着整洁,面色红润。

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在跟大人一起下跪前被打断,女孩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小声打着嗝,用手努力抹起眼泪。

张海客扫了眼,主动拉过女孩上前擦了擦脸手,轻声问起哭泣的原因。

迟了一拍起身的张从宣默默坐回原位。

“……我不要,不要跟他们走,”女孩带着哭腔,说话仍旧很清楚,“他们都是坏人……”

她除了这几句,不肯多说什么。

夫妻两人惊讶赔笑:“家主,小儿无知,怕是见生人受了惊吓……”

圆脸男人小声跟张从宣解释:“这夫妻没有孩子,近日要去外地出任务,临走前想领养一个,就当留了香火……”

张从宣没想到,居然还有断案环节。

大人们条理清晰,说法合乎逻辑,他不动声色听了半分钟,发现小女孩渐渐慌乱起来,下意识拉着张海客的衣角,悄悄来瞄自己这个唯一上座的人。

几分钟后,收养孩子的男女和圆脸男人也渐渐安静下来,跟张海客一起看向上方的青年家主。

“你们先出去,我劝她几句。”

张从宣说着,让侍从把成年人们带走,自己站到了女孩面前,蹲身平视,轻声问:“现在能说了吗?”

看女孩面露犹豫,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家主,说话算数,但你得说出合情合理的原因来,我才能帮你。”

张海客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无声催促。

双管齐下,女孩左右看看,这才迟疑地张了嘴:“家主,家主不要被他们骗了……”

……

处理完事情,又见了几个管事,回去时已经到了下午,张从宣情绪不高,张海客倒是颇为兴奋:“好解气!多亏家主今日去了,竟让咱们知道这样一桩秘事,竟有人伪造身份,冒领族里身怀血脉的孩子!”

“海客。”

张从宣忽然止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乏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暂且不要声张。”

“我一定保密。”张海客说着还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气。

目送他离开,张从宣神情渐渐漠然。

今天着实有些巧合了,怎么自己刚好去,就恰巧撞上这事?自己没有提前通知,但是也没有刻意遮掩行踪,圆脸男子一副焦头烂额分身不及的模样,反而演得过头。

罚了年轻男女鞭刑各百,将离开时,圆脸男子的欲言又止,张从宣看在眼里,刻意视若无睹。

这一出戏,无论想引出什么,他不愿搭理。

左右自己没几天好活,能改善下孤儿们的待遇已经尽力;海客那里,看在这些天的相处份上,他之后也会给予本家的资源作为补偿。

轻轻叹气,张从宣转身,准备回自己住的小楼去。

没走出几步,冷不防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离开的张海客去而复返,在侍卫们警惕的眼神里,径直奔到了青年家主身前。

停下时还有些气喘,他勉强压低声调:“家主,这个,给你。”

张从宣低头看了看被塞来的一小块东西。

是个银制平安锁,触手犹温。

张海客后知后觉,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人似乎不太礼貌,开始尴尬起刚刚的莫名冲动,努力找补。

“这是我娘从五台山带回来的,大师开光,特别灵验,据说我戴上后就没生过大病……”

他话语渐渐流畅。

“听说您前些时候受了伤,近日又有些着凉,身体不适,”少年琥珀般的瞳仁闪闪发亮,郑重叮嘱,“家主就留着它吧,要好好休养,多保重身体啊。”

张从宣捏了捏这块巴掌大的小礼物,几秒后,抬眸朝少年轻轻一笑:“多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他额外叮嘱一声。

“明天,你记得早些来我院子一趟。”

张海客难得露出几分腼腆,笑着答应完,一躬身,扭头跑了。

冬日昼短,此时已是日落西山。

他迎着薄暮的余晖脚步轻盈,心里却又想起这两天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

“二长老的话不无道理,那可是牵机剧毒。”

“哼,自恃孤高强硬,不也是个早夭的命。且看他猖狂到几时!”

“……忍忍吧,不是说,这两日眼看着就不行了,要不了多久……”

张海客幽幽叹了口气。

他倒是觉得新任族长挺好,至少比那些眼高于顶肆意妄为的本家人要好得多。可惜,难道说,在这个地方正常人就不能长命吗?

就像他曾经见过几面的那个小孩,后来这么多年,都再没听说过任何消息,怕是早就……

……

小银锁很精致,张从宣装进袖袋里仔细收起,带着侍从们一路回了自家住处。

作为全服第一高手,自然是五感敏锐,资质超然。

他早知道族中流言四起,不少人盼着自己死,不过是之前忙着找人,无心理会。没想到,张海客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今日会做出这样举动。

一路上,张从宣心不在焉,思绪起伏。

快到院外时,他远远就看见了大门口站着的人。

对方显然也见到了他们,匆匆上来见礼。

又是张崇。

张从宣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借近距离仔细观察起这位陌生的熟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深色冬袍外罩斗篷,短发微乱,清峻的眉眼润泽柔和。

许是寒风里站久了,他脸色唇色都有些干燥发白,正不自觉把下颌靠在衣领外的厚围脖上。衣领边的毛皮处被寒气浸湿又冻结,一绺一绺刺猬样炸起。

而在侍从们眼中,张崇行完礼后,青年家主的脸色阴沉得都快滴水,并不叫起,任由对方就那样维持着姿势,垂首单膝跪在原地。

半晌,才冷不丁出声:“你是为大长老来的?”

张崇一滞,慌忙抬眼:“我并非……”

“——算了。”话一脱口,张从宣自己先抿了唇。

又静默数秒后,直到他率先转身进门,迟来的后半句才沉坠坠落地。

“进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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