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怕张崇突然醒来

恍惚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幽远回荡的铃声终于远去,张从宣从无知无觉中渐渐恢复意识,发现已是天光大亮。

第一个感觉,疼。

脑袋像是被劈作过两半又勉强缝合装回,两眼涩滞,而耳膜尖锐刺痛,连带心脏也跳得急忙匆促,浑身出汗后的发黏闷得人烦躁……总之,没一个地方是让人觉得舒服的。

“……醒了?”

身侧似乎有人正俯视看来。

张从宣怔怔盯着头顶,好半晌,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先前又发生了什么。

看来,即使有系统能量可以抵消致死伤害,仍受限于人体的承受力,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这次进密室,消耗了三个月能量,而现在是七月下,再过不到十天,自己就可以验证之前对虚弱期规律的猜测了。

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但张从宣无需转头,床边那道人影的直勾勾注视、与不容挣脱握在腕间的力道,合在一起已经极具存在感。

奇怪在,对方难得一言不发。

十几秒后,张从宣终于还是转过头去,目光扫过绷着脸刻意避开了对视的人,心知这是憋着气,便也先不理会,只扭头看向站在稍远几步的年轻人。

张海侠当即会意。

“……四长老来看过家主一趟,带走麒麟竭后就开始闭门施救,已经两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张从宣不由松了口气,随即隐隐恍惚。

被刻意无视,张启山愈发不爽,但摩挲着掌心里青年手腕,忽而收敛起情绪,面上挂笑主动开了口。

“……我已经让海客回去休息,又指派了侍从们轮流前去看守,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救治。家主现在首要做的,是顾好自己,安心休养。”

张从宣“嗯”了一声。

说到正事,他顿时提起几分精神,费力撑身坐起:“阿客现在也长大了,该正式做些事练手。之后我打算看他意向,是加入侍从,还是外派历练,你那里要有合适的任务,记得帮忙留心。”

其实,本来张从宣是打算让张崇带一带的,但现在……只能搁置再看。

腕上力道又不满重了重,张从宣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别扭,无声叹口气,扭头盯着一旁冷峻端坐的男人看了几秒,嗓音放缓下来。

“……之前情况紧急,我出手重了些,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现在还痛吗?”

张启山淡淡看了他一眼,答得生硬。

“没有。”

随即便察觉,握在掌心属于青年的手腕转了转,只这次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呵,敷衍。

张启山对此示好的小手段不屑一顾,冷酷道:“家主心中自有打算,何须向我解释。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

知道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张从宣朝人轻轻笑了笑,算作和解。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嘛。

抬眸见青年绽开的浅笑,哪怕心知这是怀柔手段,张启山还是勉强放过了这茬,转而瞥向一旁张海侠。

“家主可是挑了个死脑筋的好人选,都到了现在,还是寸步不离跟着我。难道不知,我跟在家主身边可比这小子早得多?也就是看在他一片诚心,又是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嘴上抱怨,张启山心里却松了口气。

张海侠的这种呆板,反倒令他安心不少,毕竟这样迂腐木讷的人在色之一字上定放不开。

反倒是那个跳脱活跃的张海楼,张启山觉得,往后需得多加注意才行。

之前他被外间动静惊动,挣断绳索冲出去要接过昏迷的青年,张海楼最开始居然还抱着不肯放,一副昏了头的紧张样子,着实可疑。

这小子被安插在三长老手下,不会天天凑到跟前来碍眼。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多加些工作量。

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门外侍从,让准备些好克化的肉粥送来,这才匆匆离开。

屋中只剩两人。

张从宣记得海侠一直没什么好用的武器,除此之外,在意的应该就是张海琪和张海楼。

“……你和海楼初来乍到,想来总有诸多不适应,之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是。年前给你们这批交换来的会放一个月年假,也别拘束,是想回厦门还是想出去逛逛都随心意。”

张海侠乍然动容,俯身而拜。

他完全听得出,其中是真正替自己考虑的心意,远比金银财宝贵重得多。这样体贴入微的家主,又怎么会是张启山口中的无情人物?

“没必要这么隆重,我这不时兴大礼。”

见他真挚感激,张从宣也心情松快了些,随即想起件险些忘记的事——

之前答应四长老,要让他一览密室中藏书,这回顺便带出了四五十本,送去也算是完成了部分承诺。

张海侠沉稳应是。

但家主如此守诺,更让他觉得张启山之前所言不实。

眼见青年显露倦意,准备重新躺下休息,张海侠谨慎开口。

“之前,张启山曾说了些涉及您名誉的无端言辞。还编排家主和崇主事情谊,我本无心听闻,但实在难忍他污蔑中伤……”

张从宣愣了一下。

当场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反骨仔,自己的提防果然没错,张启山绝对是个不安于室的权臣角色!

把这些不相干的事抖露出去,很有脸吗?

对选择直言的年轻人更多几分好感,张从宣招手示意近前坐下,拍了拍对方肩膀,面上直白流露几分苦恼。

“海侠,你既然已经知情,我也不隐瞒了。之前,我的确跟张崇做了些越礼的事情,但之后……总之,他现在只是我的朋友。你跟海楼情同兄弟一起长大,应该能明白,这种情谊很难割舍。”

“至于张启山……”

说好互不干涉,但张从宣渐渐觉得,对方简直恨不得给自己立座牌坊摆头顶上。

好用是真好用,烦人也是真烦人。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无奈道:“可能在人家眼里,我身边就没什么清白关系,真不知道这疑神疑鬼的劲头从哪来。”

张海侠不由蹙眉。

“既然如此,为何……”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及时噤声。

但张从宣已经听出话音。

“为什么维持现状?”

他自嘲抿唇一笑:“那时候,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到现在也的确帮了我很多。自己做的选择,没什么好反悔的。”

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能姑息。

送走若有所思的海侠,等侍从来送粥,张从宣直接让人传令:张启山不谨口舌,出言不逊,责令尽快前往刑堂,自行领罚三十鞭。

……

虽然被家主指为近身秘书,但眼下大多事务被张启山揽去,张海侠手上其实没什么事。

他也不急不躁,等家主歇下,干脆认真清点了一遍要送给四长老的书,仔细检查有无虫蛀破损。

“——真解气!”

张海楼从外面进来,径直冲到他面前分享:“虾仔,你听说吗,张启山刚被狠狠罚了一顿,好多人跑去看了。简直大快人心!”

张海侠默默瞧了他一眼。

“张启山本来就是族中实权高层,现在家主受伤,崇主事昏迷,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再起冲突。”

说到这,张海楼立马来了兴致。

“虾仔,你是不知道,这张启山根本就是先靠心狠手辣拼出名头,随后趁着家主因张崇死讯无心公事趁虚而入骗取信任,导致家主和张崇疏远。结果这小子不以为耻,反倒借此更进一步,简直是个奸臣!”

话音落地,他才意识到张海侠的奇异神情。

“怎么啦?”

“……没事。”

张海侠心说,如果真像这样,当初张启山在醉酒后趁虚而入,骗取的更可能不是信任而是……此后,家主和张崇可能也真是因此分手。

但这自然不能为他人所知。

因此,他只是面色如常地摇了下头:“你这故事,揣测编造成分太多。家主身手高强,理应不会被胁迫。”

“可家主这么年轻,”张海楼昂起下巴,摇头道,“听说从小在族里也是独来独往,不一定怎么擅长人情世故。何况就算再聪明,也难免有被人哄骗的时候吧?”

张海侠想到之前自己得知秘密后,轻易被宽容接纳的事,对这句话倒是隐隐赞同。

“……家主是年轻,近日又受伤行动不便,我会多留心的。”

*

休息了一天,张从宣觉得恢复不少,再加上四长老那里终于结束救治,他便准备过去看看。

没想到,某人非要跟着。

这几天对方以侍疾名头光明正大搬了进来,日夜都待在主楼,出门总避不开。实际上,哪怕才受了鞭刑,体力不支,昨天晚上还非要抱着睡,说是怕自己病情加重,又怕一眼不着再替人受伤,硬要留在旁边。

考虑到不到十天就能验证猜测,再加上他承诺绝不动手动脚,张从宣也就忍了。

幸好他还真的算老实。

但现在出门都要跟着,张从宣难免有点耐心告竭,一路都没理他,自顾自去看了昏迷但体征平稳的张崇。出来后,对新长出几根白头发的四长老深深躬身。

张瑞芳疲惫摆手。

“现在是没了性命之虞,但中毒多日,难免会有血瘀残留。这个说不好,还要等怀岳醒来才能知晓。”

总归保住命就是万幸,张从宣仍然郑重道谢。

跟看守族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人去煎药,张瑞芳自回去休息。张从宣注视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张崇,叹了口气,挥手让侍从先去院中等候。

他想一个人安静发会呆。

但站了没半分钟,张从宣就感觉,有人不识趣地站在了身侧,顿时有些烦躁。

偏张启山跟没感觉一样,忽而说起被罚的事。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可谁想这两个外家小子初来乍到,就得家主如此宠爱信任,能知晓心腹私密。我难免慌乱,这才有意出言警告。为了赔罪,不如,我介绍两个族中同龄女孩……”

又来,张从宣无语至极。

“外派到哪就要在哪结婚不成?你有这心思能不能干点正事。”

张启山似笑非笑低头,若有所指。

“在这里,家主想我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正事不成?”

抬手轻轻摩挲了下青年的肩线,他语调低沉,余光瞥着床上无知无觉昏迷不醒的张崇,以及年轻家主忧色难掩的专注端详,眸中忽而变作了晦暗漆深。

还有什么,比最开始年轻家主自己亲口提出的交易要求更算得上正事?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霎时占据了张启山全部思维,再加上此时此景此地,顿时将十分兴致变作了一百二十分的难捺执狂。

“……此时此地,倒也合该做些正事。”

张从宣初时没心情跟他打嘴仗。

但没过半分钟,他忽而被某种熟悉但是此刻堪称疯狂的掌控笼罩,同时为对方忽而贴过来的炽灼心思震撼,一时简直脊背发凉。

“你干什么?”

张启山歪过头,亲昵触吻青年的侧脸,好整以暇答:“自然,是做家主要求的正事。”

张从宣满心只充斥一个念头。

根本是疯了吧!

别说对方此时还带着伤,就说这是什么地方!张崇在面前躺着,侍从们在院子里站着,看护族人随时就端着熬好的药回来……再是小头占上风,也得分分场合地点和时间吧!

他满肚子脏话差点喷薄而出。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别在这乱来!”

“有什么好担心,”张启山眯起眼,语气幽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搭着掌中弱点,“侍从们不会无端闯入,族人回来必定通报,那么,家主难道是怕张崇突然醒来,看到你我情至深处?”

张从宣:“*******”

就说,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被劈头盖脸地这么骂,张启山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偏头当没听到的同时越发我行我素。

感受着对方愈发没脸没皮、甚至像是要动真格的动作,张从宣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还真是……因为之前几次成功,让对方自信膨胀了么?觉得自己必定会再一次屈服?

“松手!”

神情陡然冷冽,张从宣猛地捏住那只撩入衣摆的爪子,猛地拽出丢了开来。

然后他瞬间眼前一黑——

没想到青年突然真的怒极动手,张启山也是惊怔,吃劲瞬间疼得嘶声,手上把握的力道就没能及时收住。

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青年踉跄扑了过来。

吓得他心跳顿停,顾不上小臂剧痛,急忙接住人蹲身小心打量:“没事吧?”

张从宣又疼又气,眼前一片模糊泪意,根本说不出话,盯着明知故问的男人浑身阵阵发抖。

但凡此刻还能抬手,一定掐死他!

见青年眼眶都烫红了却一声不吭,脸庞青里透白,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自己,杀气四溢,张启山心知这次绝对把人得罪狠了,等会指不定就有一两百鞭罚等着自己。

但此时抱着如遭摧折而颤栗不止的青年,却抑不住前所未有地觉得怀中人万种可怜可爱,直恨不得揉入骨血里去。

“……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属下任凭责罚,”他柔声劝哄,握住青年手掌贴在脸侧轻拍,仿佛具备无限耐心,“家主要是不解气,打我几下出气也好,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唔嘶!”

话说到一半,在青年猝不及防的狠狠一肘里,突兀转为了声压抑的痛呼。

张从宣甩开他爬起身,虽然疼得还有点发晕,但是见男人弓身伏腰站不起来的样子,顿时禁不住快意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说的,随后再领一百鞭去!”

要不是此刻疼得吸气,张启山一定忍不住为这句略显孩子气的话微笑起来,但此刻,只能目送青年的身形毫不留情地快步走开。

实际上,张从宣满腔怒气刚冲到门口,就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是张海侠。

对方今天似乎心不在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匆匆就要行礼。

只是低头的瞬间,张海侠视线稍顿,忍不住在青年仍泛红的眼尾、润湿清亮的眼瞳及不自然的捂腹动作略略停留,随即又瞥到了房中张启山即将翻身追来的半边身影。

张海楼那个荒诞拼凑的故事,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关于张启山是如何卑劣无耻,而年轻家主似是阴差阳错遭受蒙骗……

原本还半信半疑,可此刻亲眼所见不难分辨。

短短一刹,张海侠忽而便有了决断,稳稳挡在门口,转身抬手扶住了青年,在对方讶异的视线里快速出声。

“——属下有要事告知,请家主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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