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古董终于想开了

“难道我下手太轻了?”张海楼跪坐在案几对面,下颌抵着桌面仰起脸无辜眨眼,若有所思,“也是,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理应多吃点教训,早知道,动手的时候应该避着虾仔些的……”

张从宣嘴角微抽。

合着是半点都没反省啊。当然,这件事自己倒不是完全不知情。

之前张海侠提过一嘴,说是海楼查出了一点张启山的手笔,请示需不需要进行控制……他没多想就点了头,当时只以为是监视,谁知道,是直接把人策反的这种控制……

“家主不肯收吗?”

见青年神色未有动容,张海楼把装着面具与血书的盒子小心又往前推了推,眉头压低,一双泉下卵石般漂亮温顺的浅褐色瞳眸眼巴巴眨了又眨。

“家主不能做、不愿沾、不忍目睹的那些事,只要交给我就可以,无需污眼脏手,这不好吗?”

他信誓旦旦保证:“我一定比张启山听话得多,绝不惹您烦心。”

张从宣哭笑不得。

怎么说呢,张启山最让人烦心的地方可不在公事上……算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起身绕了几步,他伸手轻松把人拉起,按到了椅子上坐好,语气缓和地询问:“这跟他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是觉得现在在三长老手下待得不顺心吗?”

“也没啦,”张海楼答得轻快,“我只是觉得,这样会对您更有用些。而且……”

“而且?”张从宣挑眉。

“我也想跟虾仔一样,待在家主身边做事啊。”

张海楼坦诚说着,自然伸手抱住了青年腰身,拱着脑袋撒娇一样蹭了蹭,话音怅然:“当然,家主要是觉得现在的位置更合适,我会乖乖留下的。不过,我以后还是继续帮您盯着张启山,好不好?他人都滚到了长沙,还想在这边做手脚,也未免太过分了……”

分明身形与面容都是毫无疑问的成年男子,这样亲昵撒娇的举动竟然做得半点不违和。

但张从宣再一回想起当初鸡飞狗跳的震撼初见,以及对方如假包换的女装扮相,心情陡然就平和了下去。

……大概是被不拘小节的干娘养大,再加上经历原因,自身早就对正常的边界失去了感知,所以海楼行为举止会比常人出格些。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方开心就好。

至于张启山,前后大小数个战绩足以证明能力,如今海楼有心跟其远程较量,成与不成都能够磨炼一番,无需阻拦。

这样想着,张从宣顺手撸了一把对方看起来就很蓬松柔软的头毛:“好了好了,起来吧,也没说不答应你。”

张海楼眼前一亮。

刚要欢呼,就听到了青年刻意压沉的下一句:“不过,手里原本的事也不能耽误,做不到的话……”

“做不到就发配非洲!”

张海楼轻快接话,俏皮抛了个眼神:“您就看好吧,三个月时间,我一定让张启山知道什么叫水泼不进!”

他干劲十足地走了。

安静下来,张从宣这才慢慢翻过那一叠以血写就的反间书,看到其中紧要却不起眼的几个职位相关名字,眉头不由蹙起。

海楼有一点说的没错,张启山太不安分。

静坐半晌,他让人叫来了陈皮。

*

陈皮来时还带着一头汗。

迈入门中时,被斜照进来的阳光刺到眼睛,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就感觉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他迅捷闪身,随后用脚尖踢回,这才看清,是一块半潮的干净布巾。

“擦擦汗,”青年微笑赞许,“不错,身手长进许多。”

陈皮没吭声,低头抹了把脑袋。

“……听说你之前跟人争执,说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要做些出人头地的大事,”张从宣踱步近前,施施然反问,“是真的么?”

清晰见到,如今桀骜不改的那张脸僵了一瞬。

“是又怎么样?”陈皮别开脸,闷声闷气,“反正还是打不过你,难道我私下里抱怨两句也不行?”

张从宣眉梢微挑,轻轻笑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原本还说,最近你沉稳不少,或许可以出去做些事情,比如,从军,”觑到对方霍然瞪大的眼瞳,他拖长了音调摇头,“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主张了。”

陈皮脸色都涨红了:“你说真的……”

这些天究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瞄着青年似是微恼转过身去的背影,他犹豫几秒,上前笨拙地单膝跪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下了头。

“家、家主是为我着想,若有所命,属下必定,必定……赴汤蹈火去做!”

虽然还有些生涩,确实算是俯首听命的姿态。

张从宣望着那个只露出发旋的毛茸茸脑袋,嘴角轻扬,难得感到一阵毫无杂念的单纯愉快。

所以说,真的是挺有意思的性格嘛。

“平时用不着这么郑重,”他轻松地单手将人拉起,扶着对方双肩,这才道出详细安排,“既然你有意,事先说好,这是得抛头颅洒热血的凶险路子,临阵退缩可不行。”

陈皮只轻蔑地哼了一声,足显对此行径的不屑。

……

不到二十分钟,陈皮精神抖擞地离开了主楼。

家主承诺,他只需打拼搏杀、筹谋如何获取军功。其余升迁打点之类的琐事自有人为其操心,绝不会被人贪功或是压了风头去。

这两三年,陈皮亲眼见识张家人无论山头怎样变换都稳如泰山,行商过路办事从来跟自家似的畅通自如,对这话的效力自然毫无怀疑。

虽然明面不露山不露水,但家主开口,要帮自己铺路绝不会是一句虚言。

真要比拼自身实力,他难道会比任何人差?

这个念头,让陈皮心头火热,步履匆匆中,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建功立业风头无二的喧嚣张扬。

张从宣从楼上往下俯瞰,正微微出神,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道贺。

“……恭贺家主,麾下添一勇将。”

“嗯,海皮很有潜力,”见对方换完茶水还没走,他心知这是有事要汇报,主动开口,“怎么,有人说了些闲话?”

“是,有侍从私下议论,以为此去各地军中的名额本就少,还要让外家野小子抢了先,反倒是他们这些本家人被拘得厉害……”

张海侠低头望着地面,嗓音淡漠,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地简单复述:“该名侍从家中兄弟落选,想是心中有所不忿。”

年轻家主闻声一笑。

“你下次见到他,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替他兄弟去,不愿的话,就扣掉三月俸禄小惩大诫吧。”

张海侠沉沉应声:“属下领命。”

心里却已经知晓答案:身为家主侍从,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实权人物,过两年就能跟前辈们一样被外放历练,以后无论留守还是调回都必然能被高看一样……对方不傻都知道该怎样选择。

那些抱怨,也只是觉得自家理应得到特殊优待罢了。

张从宣对此抱怨并不在意,却额外跟待在自己身边掌握枢机的海侠多说了几句:“最近十年内时局不稳,做事往往事倍功半,这些年先让年轻一代多历练不是坏事。等时机到了,他们外放也不至于无从着手。”

最近,张海侠总是对年轻家主随口道出的时间词汇格外留意。

此刻闻声抬眸,低声提议:“……家主到时合该把这道理当面讲给他们听,免得一片苦心白费。”

“那倒不用。”

张从宣给自己倒了杯茶,莞尔道:“我做这些又不是想听别人说我好话的,再者独断专行阻人志向,难道还不准人家抱怨几句出出气么?随便他们怎么想吧。”

十分轻巧的回避,若是寻常,张海侠大概会就此为止。

现在,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家主明见万里,规划长远,怎么对自身常常倏忽慢待?”

张从宣微微一怔。

低下头敛去神色,张海侠只留下一句“属下失言”,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端正姿态,恭谨退离。

……好像只是寻常关心?

没多在意,张从宣回到桌后,很快处理起剩下的公务,并特别批复了一份由张崇递上的人事调动文件——这次空出的族中管事职位,需要给外家留出三个以上名额。

他没说假话。

大多数时候,自己这个独行其是的家主,在族人尤其是本家人眼中,大概早就没什么好形象了吧?

*

对张海客来说,家主简直再英明不过。

“……管事?”

他惊讶瞪大双眼,紧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不仅如此,”张从宣神色淡然,“年底我预备改组长老层,你回去提醒你父亲提前准备。如无意外,到时候外家可以推举几人作为代表,参与年末与年初议事及预算商讨……暂定,每个代表可携带一位助理,辅助记录。”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

当然听得出其中暗示,张海客激动难忍,张臂用力抱住青年,嗓音努力压抑,却还是泄出几分沉闷的鼻音:“我一定转告父亲……”

他已经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头沉甸甸的,既高兴,又有些担忧。

“名额多了阻力会很大吧?要不,这次机会就让给其他人吧,反正我爹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张从宣莞尔失笑。

“哪有这样说的,你们家向来是外家最得力、最尽心,要是这次没有名额,怕是才说不过去,”他拍了拍少年肩臂,“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漏了风声。”

“一定守口如瓶!”

张海客抱着青年手臂,细细询问过昨晚睡眠、饮食,放下心来,不禁想到这周就能拿到的银锁,眼角眉梢顿时挂上了几分雀跃的欣喜与期待。

“……我新打了一个银锁,”他脸颊发烫,眸光闪动,难得羞赧低声道,“等完工之日,能不能带来请家主替我戴上?”

新锁?

张从宣下意识望了眼自己颈间,有些歉疚没能早些想到赔个新的给人,当即一口应允下来。

“没问题。”

回头,还是再打个金饰送给阿客吧。他想起正好去年收到块红宝石,一直在库房放着,搭起来做个项链或者吊坠应该会很好看。

就是工时会变长……

张从宣稍一琢磨,觉得倒是正好作为新年的年礼。

*

第二天,流言忽然满天飞。

先是不知从何流传起一个说法:张海客一家向来讨家主欢心,被格外看中优待,怕不是他们这一支要被提进本家。

这种闲话,一开始根本没人在意。

但短短几日的光景,流言打着滚往上翻,逐渐变得有鼻有眼,甚至程度一涨再涨,很快已经到了——“什么,你还没听说?家主体弱多病,正打算过继张海客做养子,以后栽培起来寄予厚望呢!”

“他家单传,也没有麒麟血?张海市还不到百岁,只要靠着儿子先进了本家,再多多开枝散叶,总能撞个奖品的。再者,家主手段强硬,以后下本钱强行扶持,总能……”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具有煽动性。

张从宣再不姑息,直接让张海楼和张崇两边出动,各自抓了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按族规,诽谤族长就是一百鞭起步,上不封顶。

被吊在门口挨个啪啪地抽了一顿,再叫来家长领回,顿时没了四处造谣的热情劲,蔫头蔫脑地被拖走了。

这还没完。

没几日,张海楼抱着一叠书信文件,咚咚咚冲上楼,俊俏的脸愤愤不平紧绷着:“……家主,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一定要严惩才行!”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随侍在侧的张海侠都循声看来,面色一如既往沉肃端谨。

“什么事?”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张海楼随之望到一旁青年苍白面容,以及房中萦绕的药味,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这几天,家主又有些着凉咳嗽,才被叮嘱了需要静心顺气……

但再想到自己拿到的东西,越发气上心头,忍不住狠狠磨牙——这些杀千刀的,就该个个打断腿丢去非洲!

“没事,拿来我看看吧。”

张从宣顺势放下药碗,十分轻快地主动上前,接过了那封起的木匣,打开细看,顿时明了了把自家心腹气成这样的缘由。

——这竟然是一份提议选备继承人的联名上书。

“……经年多病……后继无人……”

扫过信中内容,又见落款处的数人签名,后面连人选都给出了七八个,张从宣心中大概有了数。粗略一番,看到后面还有些没签字的。

这大概还是未完成版本,不知怎么就被海楼眼尖逮到了。

张海楼十分不平,甚至开始无差别扫射。

“这么大的事,张崇那里居然一无所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亏他还是您的昔年同窗,如今既不能尽职掌管人事族务,又连日神出鬼没,难道是吃干饭的!”

这就纯是迁怒了。

张从宣心说,人所众知张崇是自己的亲故,这事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再者,失忆到底也不是毫无影响。

一旁的张海侠眸色清冷。

“话不能这样说,张崇上次当众折了族老的面子,已然表明立场……但,家主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年纪轻轻,又尚未、婚娶——”

话音一顿,他情不自禁望向专注阅览的青年。

却正跟另一边的张海楼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张海楼匆匆别脸,莫名清了清嗓子,而张海侠缓缓敛眸,只是声音蓦地低沉几分。

“……本不该如此急切,只怕是另有所图。”

这刹那的小小碰撞,并没引人注意。

张从宣翻看着那些被推荐的人选资料,头也不抬,还有心情开玩笑:“是啊,估计看我年年生病又迟迟没死,等不及了吧。”

旁边张海侠搀扶的手顿时一紧。

“家主勿要玩笑!”

嗯嗯应声,张从宣漫不经心翻过几张,视线忽然定格在其中一页的熟悉名字——张海客?

外家的人也入了选,老古董们是想开了,终于放弃守着古板的内外之别?

不,应该没那么简单……

“家主!”

又一道脚步声匆匆上楼,大概是张海侠不在楼下,张崇急匆匆直冲上了楼,人没到声先至。

“张海客在路上遭遇刺杀,失血昏迷,如今已被送到了四长老那。刺客当场自首,宣称海客没有麒麟血不配进本家,我已将人押下急审——”

张从宣思路一断。

未及细想,熟悉的灼痒自肺腑中钻出,顷刻涌上喉间,他抑不住攥着桌案俯身,剧烈呛咳起来。

张崇慌得急忙上前,却被本就更近的张海楼张海侠一左一右抢了先,怔愣中,不觉古怪瞥了眼急切不相上下的张海楼。

“……我……知道了。”

胸腔起伏激烈,张从宣的眸色却冷如沉冰。

难怪、难怪会推选海客为继承人候选之一——这是以退为进,两面夹攻。

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张海客的凶狠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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