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好……家主~

杀了?

正拿出自己备用毯子给他披盖,就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张从宣被刺得眼皮一跳,下意识脱口:“张启山还罪不至死吧?自上次劝诫后还算安分……”

他蹙了蹙眉,没再说下去。

真是安分,又怎么会派出心腹张小鱼掩人耳目去泗州。海楼不会无缘无故指证,必然是手握切实证据,才这样说。

作为埋葬了无数族人、上任族长及传承信铃的禁地,自从借着抚幼院一事挖出张家幼儿被持续残害乃至采血至死的事情,张从宣便三令五申,禁止任何族人私自前往泗州遗址。现在张启山这么明知故犯,说没存了异心,谁信。

但对方怎么会突然对泗州遗址感兴趣,莫非因上次被当众罚了十鞭,怀恨在心,于是想拿到信铃威胁反击?

……总不能真打算篡位吧?

年轻家主眸色明灭,张海楼见此,有心想问问那个“上次”又是什么时候,又怕贸然打搅了思绪。

干脆裹紧肩上薄毯,就这样依偎在青年独有的清苦香气之中,安静等着回答。

张海楼很珍惜现在失而复得的默许宽纵,更忍不住悲观地想到,等自己说出真相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就再也不会有了吧?

安静持续片刻,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门本就是半掩,张从宣霍然惊醒,开口让人进来,见到是拿着叠公文的海侠,条件反射就准备抬手接过。

然而刚踏入门中,对方却忽然脸色一变,直接背过了身。

张从宣不由愣了愣。

这样的刻意回避模样,让他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海楼随手丢了一地的外衣,以及现在撒娇般跪坐腿边的依偎……自己是知晓海楼跳脱性情,得知过往后不介意对方偶尔出格举动,再加上见海楼之前对他干娘也这样,还以为这就是一种撒娇习惯呢。

现在,却不由有些怀疑人生。

原来真的很奇怪啊,那海楼怎么做得这么自然……?

原本偎身的张海楼见此,也是骤然弹身而起,手足无措地走出几步,想要解释:“虾仔,你别误会,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泥水,怕弄脏家主,才把外衣扯下丢开到一边的……”

张海侠没有应声。

听到两人分开的动静,他才重新转身,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将手里的公文放下。

又恭敬垂首,递上了一封译好的电报。

“长沙来讯,中部档案馆汇报,泗州遗址所在近日被盗墓贼光顾,因淋雨松软发生坍塌,询问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张从宣本能想到了刚刚听到的话。

张海楼作为亲去追索确认线报的的人,更是反应极快地笑出了声:“搞什么,还打算贼喊捉贼?”

他再次请命。

“家主,交给我吧,一个月内定把他提回族中受审。”

“那可是一地主事,”张海侠收敛情绪,并不赞同他这么粗暴的处理,沉声道,“所有人都知道张启山是家主一手提拔,若不能明正典刑,恐反生非议……”

其实,数次冒犯族长,已是足以凌迟处死的悖逆大罪。

但张海侠十分明白,面前这人怕是绝不会动用权力威压去处置感情纠葛的私事,哪怕这样会轻松数倍。

在某些方面,年轻家主惯来底线坚决。

“海侠说得对。”

几息间,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轻声道:“何况,目前张启山到底是不是真的动了手脚、又到底准备做到哪种程度,还尚未可知。也许,他只是派小鱼过去缅怀祭拜了先族长呢?咱们不该想得太坏。”

他以视线阻止了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的两位下属。

“说来,先祖葬身于斯,信物也失落已久,迄今未能寻回是后辈的过错。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传我令,五日后,我要去泗州一趟。一为先辈起灵敛骨;二则,寻觅传承信铃。”

哪怕因搬来的少年们温和许多,此刻一旦凛容肃声,年轻家主字句间,不经意便流露出些许近日被刻意收敛的锋芒。

凝视着这张意气昂然的俊秀脸庞,张海侠不觉眸色柔和几分,嘴角微扬。

青年的目光忽而落来。

察觉这点,他匆匆敛容垂首,低声告退。

“……是,属下这就去拟文行令,稍后带来供家主落印。”

目送海侠如避蛇蝎般大步离开的背影远去,张从宣轻轻攥了攥指尖,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当晚有数次机会可以拒绝的。

自己分明也做了让步,说过累了不想的话可以改天。当时坚持继续的是对方,过后畏之如虎的也是对方,是不是有些太精分了?

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

望到这一幕,张海楼原本打算去捡起衣服穿回的动作顿了顿,眸色微黯。

心口如万虫噬咬。

半是不甘,半是愧痛,他突然生出难抑的汹涌冲动: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为何不直接告知真相呢?至少,家主应该明白那天晚上被留下的是张海楼,其后亲密相依、无间纠缠的也是张海楼,任何人都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踏前一步,他直勾勾望着青年面容,呼吸隐隐急促起来。

哪怕希望渺茫,但万一呢?

趁此机会,其实,张海楼还想问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留意到他走近的动作,张从宣正想劝告换上湿衣小心着凉,但忽而想起之前被举报的事情,忍不住开口相询。

“——海楼,你跟海侠住得近关系也好,知道他三月末有天晚上心情不好去二长老废宅外待了整晚,是为的什么吗?”

清越的声线,如一桶冰水迎面浇下。

迎着青年真诚不解的困惑视线,张海楼原本呼之欲出的强烈心念忽然就冷却了下去,层层凝冰。

“我……知道。”

他听到自己飘忽的回答。

理智回归后,先前得知家主身受遗毒残害后的所思所想又重新浮现脑中,毫不留情将沸腾欲迸的渴望压回了冰层最深处。

“我知道。”

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般挪步走近,张海楼踌躇着,越走越慢。最终,更是脚下踉跄不稳似的一个滑绊,张臂摔在了伸手搀扶的青年臂间。

水性最好的人,此刻却只知死死抓紧面前浮木。

“求,家主,宽恕,”张海楼低着头,惯来轻佻邪肆的俊俏面容上没了飞扬,声声低沉,却越说越是发哑,“容泗州事毕,再听我当面道出……要怎么处罚都行,属下一定全部接着。”

张从宣隐隐迷茫看着他。

说出海侠心情不好的真相,为什么要自己受罚。

——难道说,海楼真捅出了一件自己迄今还没发现的大篓子?!

终于说出,张海楼有种说不出的少许释然,缓缓站直身,轻轻扯了下嘴角。

“到时,还想告诉家主一件……我自己的私事。”

他实在生了一双极流畅漂亮的眼睛,瞳仁清幽,迎着光时宛如透亮的浅色琥珀。此刻轻快眨眼,蕴着不自知祈求的姿态,更像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在袒露柔软肚腹,令人不忍拒绝。

张从宣也不例外。

“好大胆,如今跟我还卖起关子了?”

一边佯怒地沉下脸,手上,他却直接把指掌落在眼前这颗看起来格外好摸的脑袋上,就在男人茫然无觉的眼神里,狠狠揉了下去。

张海楼本能歪了歪头。

“这就是处罚,”张从宣拖长尾音睨着他,“你确定要反抗?”

果然感觉,手下人僵了僵。

但在初时错愕后,真的半点没有反抗,甚至更低了低头,任由作乱。这么乖巧,让张从宣都不好意思了,只几分钟,就松开手。

但已经足够制造出一颗鸟窝般的脑袋。

“好了,”青年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我之后会告诉海侠处罚完毕的,再视实际情况看要不要追加。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争取当事人的原谅,弥补过错,知道么?”

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

半晌,忽地发出一声自嘲轻笑,张臂抱紧面前青年,弯了弯无端酸涩的双眼。

……就是这样啊。

所以,哪怕明知是错认,哪怕跟亲如兄弟的虾仔渐生隔阂,张海楼也还是这样没出息地越陷越深。

不想松手。

……

写好文书,张海侠本该即刻上楼请印的。

然而手表指针滴滴答答过去,他始终像是被黏在了椅座般无法起身上楼,逃避什么一般枯坐原地,只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反复检查着面前这份不算复杂的族长令。

方才那一幕却始终浮现在眼前,让本该肃正的公文字里行间都像是多了画面,看得人心浮气躁。

十几分钟后,楼梯间终于传来脚步声。

张海侠忽地回神,刻意等了几秒,才小心收起早已写好的公文,不动声色起身,绕过下楼的人准备往上走。

“虾仔!”

被喊住了,他恍若未闻,自顾自迈步。

张海楼不得不小跑几步跟上,匆匆扯住了人,急促张口:“那天都是我做错了事,其实,其实家主对你——”

被一把挥开。

见他踉跄抓着栏杆才稳住,张海侠抿了抿唇,低头继续要走。

“我知道,现在怎么做你都觉得我虚情假意,”张海楼苦笑一声,抓着他,不得不加快了语速,“但虾仔,我只想补偿自己的错……等替家主铲除张启山,我一定自行回南洋去,或者非洲,总之滚得远远再不碍你的眼……你信我,行么?”

张海侠终于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主既做出选择,你不必如此作态,让开。”

张海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楼厅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新任少主从外面走了进来,闻声探究地看向这边。

只好偃旗息鼓,暂且离开。

思考着方才所见可能的缘由,张海官稳步上楼,先回去换掉了沾染泥泞的衣物,稍作擦洗打理,这才去见家主。

这才得知,之后居然要去泗州。

所需有侍从负责打包准备,这方面他们经验丰富,张从宣只叮嘱少年带上换洗衣物和必要随身物品,又仔细询问这次临时任务的感受,检查过人没有受伤,便放他回去。

顺便让海官转告阿客一声,可以搬回家里住了。正好休息几天跟父母团聚,愿意去的话,等出发前再跟上就行。

目送近日越发挺拔的清隽少年离开,张从宣后靠向椅背,稍稍放松几分。

目前为止,海官无论能力心性资质都是顶尖的。

乖巧又靠谱。

简直是天降的完美继承人,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系统的眼光十分毒辣,也更生出要尽可能帮对方平稳继承的心思。

而,要论快速建立威望,还有什么比对比更快?如果到时候,自己这个直系遗脉、现任家主都没收回的信铃,少主却能凭自己取回……

张从宣轻轻握了握指节,眸色沉凝。

为此,他只希望,张启山最好不要真的动什么不该有悖逆心思。

更不要,试图把手伸到海官身上。

……

据家主所说,张海客应该就在房间。

主宅比寻常楼阁要宽阔不少,张海官心不在焉地快步穿过走廊,一路到了对方房门口,就要叩门而入。

门没有关严。

然而还没抬手,似乎因为开了窗的缘故,门扉忽然慢悠悠转动,开的更大了些,让张海官得以从门缝里一眼望到了桌边正翘着腿仰面后躺、就这样闭眼睡了过去的人。

也听到了那与平时不同、更为急促而纷乱的气息,以及对方口中偶尔逸出的模糊呓语。

空气里都隐隐染上几分不寻常味道。

在做梦么,张海官脸色微妙了一瞬,霎时停住,就要放轻动作将门扇拉回关上,准备稍待片刻再来。

然而下一刻,那难以辨认的梦呓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名词。

“家主!”

蹙眉呢喃着,张海客的声音似痛楚,又像昵缠,脊线发颤地低低又喊了一声。

“好……家主~”

门口的张海官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神情刹那变作了全然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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