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来追杀我的?

张从宣本能想要辩解。

总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张启山口中的意思。

可电报放在这,空口白牙怎么说都像是狡辩,他抿了抿唇,勉强低声道:“我变革失败,现在又下落不明,他年纪轻轻,想掌权不得不使些激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

话落,不料对方竟跟着表示了赞同。

“也是。”

“他说不定比你更合适张家,这倒也算件好事,”张启山叹了口气,柔声宽慰道,“如此,往后再没了族中事务纠缠烦扰,你总算可以静心休养。”

张从宣说不出话来。

“别看了,”见他还攥着那封电报,张启山施了些力将其拿开,重新收回袖中,很是懊恼的样子,“早知道你会伤心,我还是不该说的……”

他话音一转。

“从宣,往后你再无需顾忌族中诸人,只需为自己而活,岂不悠游自在?”

这话说得十分动听。

张从宣终于回过神,轻轻扯唇自嘲。

“我现在落败亡身,不过一介游魂,还需要怎么活?”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张启山定定凝望着此刻的青年,只觉那双漆透的眸中迷惘愈浓,瞳仁连带鸦羽般长睫都在不自知地轻轻发颤,唇线紧抿,面上更是半分血色都无。

胸口如被利爪狠狠穿刺,将爱怜痛惜的百般滋味都打散了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紧紧揽住青年,他心疼地连声轻唤。

“从宣,从宣……别这样说……”

“你至少还有我,”触及冰凉的脸颊,张启山忍不住将掌心紧紧贴捂,捧着这个人,恨不得直揉进自己骨血中去给人暖热,流连昵吻中,嗓音几近哀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去哪里都依你,就咱们两人惬意度日,这样不好么?”

张从宣偏开头,无奈叹了口气。

倒计时还在眼前日日夜夜消减不停,他直觉那是死期将近,这又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这种情况下,不如讲清楚,让对方多为他自己打算些的好。

人家这么真挚,再隐瞒下去也太自私。

想到这里,张从宣干脆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后事也有人接手,反正我当真没多少活头了,你还是……”

张启山顷刻如坠冰窟。

——张家一族,难道就当真如今关要么,没了那劳什子的家主之位,竟然会让青年心灰意冷至如斯地步,了无生念?

这绝非他所希求的结果!

咬了咬牙,张启山心一横开始解衣服,速度飞快地丢开外套,又扯掉衬衫,迎着青年惊疑不定的注视,忽而原地单膝跪了下去。

一把抓住下意识退后的人,他低下头,强扯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语调沉沉。

“你来看。”

这举动莫名其妙,张从宣甩手就要挣脱。

然而掌心触及不同于正常皮肤的粗砺质感,让他心口一跳,不由自主低下目光。

看清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兀地抽气。

“这,鞭伤?”

“是啊,”见他错愕神情,张启山反倒笑了,“怎么,很难看?”

张从宣摇了摇头,转开半步,弯腰蹙眉细细端详。

淡粉或浅白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脊背,旧疤叠着新疤,肉眼可见怎么也有上百道,一眼看去真是触目惊心。

“看着就很疼。”他不觉轻声。

“当然疼,”张启山自己也转头看了眼,懒懒道,“我好歹也是长房少爷,从小到大虽被压着读书习武,却没挨过打,也就是来了本家族规森严……”

他没再说下去,勾唇云淡风轻一笑。

“万幸,行刑的人老练,几乎没伤到筋骨。”

张从宣下意识觉得,这被含糊带过的惩罚似乎与自己有关,忍不住顺着追问:“看起来都是近五年内留下的伤,你到底做了什么,至于被这么重罚?”

闻声,张启山只是苦笑。

“做事难免要吃苦头……族中人多口杂,有时候你也是迫于无奈,我从没为此怨过。只是从宣,哪怕看在你我过去情分的面上,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握紧青年的手贴在脸侧,男人仰首间,神情几近哀求。

“没有你,我真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不如一同去了干脆……是你一开始先招惹我的,如今就当为了我,也一定好好活着,成么?”

张从宣预备好的坦白霎时堵在了喉间。

真会有人,将另一个人看重到这种地步吗?他实在想不出,但看着眼前累叠的鞭刑旧伤疤,似乎头次对对方口中简单的“失败被逐”几个字,有了真切的概念。

“抱歉!”他忽而脱口。

张启山一怔。

随即,就见青年半蹲下来,低垂的面容难掩失落愧意:“都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相护,才让你沦落长沙,如今,又要你拼死相救,还要被我连累……”

实情当然并非如此。

某种微妙情绪隐隐滋生,然而冒出的瞬间,就被张启山无情掐灭了苗头。

强求也好,欺瞒也罢。

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有回头路可走?何况,心上人当下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伸手可及,只这一点,他就绝不会后悔。

“说什么连累。”

凑近轻吻,张启山及时打断了青年的自责话语,含笑回望:“我是你的人,赴汤蹈火都天经地义的。以后安心留在我身边,好么?”

他眸色几如灼燃,炽烈得直白。

只是这样被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从宣已经觉得要被烫伤,禁不住稍稍偏开了目光。

“可……假如我的毒真的无药可救,死期将近呢?”

张启山不假思索。

“生同衾,死亦同穴!”

顿了顿他凝起眉,狠狠低骂:“竟然拖到如此严重?族里那群废物点心,这么大的正事在前,成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转头骂起白日里的英国庸医。

简直无差别扫射,完了又转头跟张从宣保证,一定遍访名医来,要求不到最后一刻万不得已,绝不放弃。

眼前只剩不到两个月的倒计时明晃晃。

张从宣望着面前神情偏执的男人,犹豫开口:“顺其自然吧,其实我觉得……”

迎着男人虎视眈眈的逼近,不得不临时改了口。

“好吧,我尽力配合。”

也太强势了,明明自己才应该是上司身份吧?张从宣越想越觉得刚刚弱了气势,敛起神情,没好气睨去一眼:“这下行了么,赶紧起来。”

这样久违佯怒的鲜活神态,落入眼中,几令人意动情生。

张启山只觉整颗心都刹那软作绵绵春水,一骨碌从地上起身,凑过去重重吻在青年唇畔,随后,喜不自禁地抬手环住人腰侧,兀地向上托举而起——



悬在半空无处着力,张从宣下意识想揪住对方衣领,却落了个空,只能匆匆捞住对方脖颈保持平衡。

心悸未平里,直接踢了下对方股骨,难得有些气急败坏。

“你发什么疯?放手!”

张启山恍若未觉,自顾自埋首在青年薄薄衣衫里,深吸了口气淡去不少的清苦香气,眼眶酸烫,喉咙中却溢出闷闷的笑来。

“……不放。”

不仅不放手,他再度收紧手劲,在这不痛不痒的抗拒里,油然生出一阵飘然的欣快来。

从宣,从宣。

张启山不知疲惫般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心口涌动的情绪滚涨如沸,似要随时撑破肉身血肉……毕生所求已在怀中,死又何妨呢?

他已心满意足。

……

泗州。

四人再次回到帐篷内时,或多或少都染上了几分血气。

这气味加上闷潮,并不好闻,但张海侠只皱了皱眉便强自忍下,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展开的地图。

“海客做的很是干净,刚刚又派了人易容顶替,短时间内,张启山应该不会察觉……他最可能还是回长沙。”

“自投罗网?”张海楼冷笑。

“毕竟中部档案馆是他一手筹建,”张海客低下头想了想,“之前派回本家的张白山,听说都是他家的家生子,这种程度,要私下藏个人太容易了。”

张海侠攥着指尖,若有所思。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他记得,张白山应该是三长老早年埋下的人手,或可使用……

他转头看向一旁半晌沉默的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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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发现,少年一双黝黑眼瞳始终停在地图上,额上不知何时已沁出汗珠。似是察觉注视,忽而抬起头,语调笃定。

“去长沙,兵分两路。”

原本争执的张海楼和张海客都停了下来,听着他的决定。

张海官的计划是,一路走西边陆道,换马日夜不停直奔长沙,明牌坐镇中部档案馆,断了张启山可动用手脚;一路则自东而下,走水路,发动沿途张家情报线及三教九流力量广撒网。

“天这么热,家主哪经得起马背颠簸,”张海楼小声嘀咕,“我觉得水路可能大些……”

张海客已经去细看地图。

“不如直接去江城……到长沙必过那里。不过我之前听陈皮说过,江城多水匪,他们也许会乘火车……”

他们两人都倾向于东路。

张海侠没做什么争执,跟身旁张海官对视一眼,沉声道:“我与少主带人去长沙,这边已安排人手在电报局,稍后若有与马家联络的电报来定能悉知。”

张海官只补充了一句话。

“每日午时,记得传讯联络。”

*

到江城,已是登船离开金陵的第四天早上。

连着几天坐船,哪怕江上没什么大风浪,张从宣还是阵阵反胃,从昨晚开始饭也不想吃。见此,张启山干脆也不急着今天走,稍作休息,带人去江边提前租下的一栋宅院小住。

一应用具都很齐全,到的时候,聘来的厨娘连饭都烧好了。

张从宣早好奇起这逃亡路上的顺遂。

见此,顿时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起背后帮忙接应安排的人。

回应的是递在嘴边的汤勺。

“特意炖了鸽子汤,滋补养身的,”张启山笑吟吟示意,“哪怕胃口不好也喝一点,喝完再告诉你。”

他这几天越来越喜欢亲力亲为,很是乐在其中。

张从宣却并不想配合。

有一就有二,他已经发现了,这人只会得寸进尺,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敷衍点点头,干脆自己利落盛了碗汤来喝。

对方倒也不恼,又转而殷勤布菜。

只是张从宣一碗汤都没喝完,一个小厮匆匆敲了门。

清秀的脸庞莫名眼熟。

不知带来什么消息,张从宣注意到张启山开门瞬间变了脸色,转头过来时,却又是若无其事的笑:“从宣,我得出去一趟,吃完饭先在这里歇下吧。明后日咱们再过江,坐火车回长沙。”

张从宣自无不可。

却又见男人匆匆转身回来,正想问还有什么事,眼前阴影一晃,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刚喝过汤,他下意识蹙眉想避开,但没来得及。

余光里,那小厮似乎正睁大眼看着这边,神情很是古怪,张从宣霎时赧然,随即抬眼看到罪魁祸首,瞬间生出恼火,一把推开了不分场合缠上来的人。

“你……”

“在这里等我回来。”

双臂将人困在椅子间,张启山凝望着面前青年,想到刚刚听到的消息,眸光不觉幽深:“从宣,你答应过留在我身边,还记得吗?”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看着似乎消息不利,居然还在这拉拉扯扯,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安抚道:“是,你快去吧……万事小心。”

只四个字,张启山绷紧的那颗心,奇迹般缓缓落回了原位。

暗暗自嘲这如履薄冰的时刻多心,他眨眼重新恢复了惯常似笑非笑神气,又讨要来一个吻,这才恋恋不舍起身,大步关门走了出去。

这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这宅子就在江边,却远离码头,连个路过的船只都没有,张从宣只好百无聊赖站在窗边看江水。

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在等人回来。

这些天对方几乎形影不离,现在突然离开,张从宣难得有了余暇,竟有些不适应……然而刚刚连问都没问一声去处,现在除了等,似乎也无事可做。

这个认知,莫名让他后脊发冷。

没了对方无时无刻精力旺盛的缠人,不需要应付那种直白过头的浓烈情感,张从宣茫然盯着江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的自己,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这个想法,令心跳错了一拍。

张从宣发现,自己其实有些想见见那些人:张启山口中那些追杀者,或者族中来人,或者任何一个从前认识自己的故人。不是急着回去寻死,只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能看到属于自己留下的痕迹,无论好坏,似乎都足以作为存在过的某种慰藉。

如此想着,余光里却忽然留意到江面上某种东西。

像具……浮尸?

随波逐流着,眼看很快就被越来越近,似乎随时要随着江浪拍到岸边。但这里的江岸并非缓滩,而是比水面高出好几米,一旦那尸体撞上来,必然粉身碎骨。

犹豫了一秒,张从宣抬手按着窗子翻出。

站在了窄窄的岸沿上,他盯着脚下哗啦来去的浑浊浪涛,后知后觉,才意识自己的举动还是冲动了些。

贸然跳下去简直是喂鱼。

应该找根竹竿,最好是绳子来的,圈住套上来……等等,张从宣盯着好像动了下的浮尸,眼瞳一下睁大了:居然还活着?!

“浮尸”忽然翻了个身,沉入水中。

死人跟还能救一救的活人可不是一个分量,张从宣不觉提了口气,下意识蹲了下去,想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刻,“哗啦”声响起。

水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湿淋淋的短发脑袋,抬手抹了把水,不住四顾张望,像是寻觅着能脱身上岸的地方。

“你没事吧?”

张从宣提高声音喊:“需不需要帮忙?”

闻声,那脑袋立刻仰首看来,随后突然调转方向,眨眼已随着浪到了岸边,三两下抓住了岸边一块突起的石头,得以让半身浮出水面。

张从宣这才看清,居然是个面容俊俏的年轻男人。

阳光下,对方一双浅瞳清亮地弯起,仰首间,大喇喇拍着胸口道:“没事,我跟虾仔都是从小在水里泡大的,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算什么!”

配上那格外灿烂的笑容,像是自卖自夸。

张从宣好笑又好气,朝人伸出手时,忍不住顺带斜去一眼。

“是,知道你能耐大,赶紧上来。”

话落,自己率先就是一愣……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么说话,也太没分寸感了,今天怎么回事?

恍惚中,手腕已经被对方一把抓住,借力翻了上来。

张海楼上来才发现这岸沿窄得不到一米,再看向青年,顿时皱起眉:“太危险了,怎么在这里看风景?”

边说话,他扫到背后的窗户,更是吃了一惊。

“怎么还跳窗出来的?”

话落瞬间,他自己顿时反应过来,面色大变:谁看风景会跳窗,这显然是逃命来的!而不走正门还能因为什么?显然是外面看守得紧啊!

该死的张启山,居然把家主逼到这种地步,不知道家主水性不好,万一自己来迟,不慎落了江……

张海楼越想越怕。

不敢拖延,他一把抓住了正沉默打量的青年手腕,语速加快焦急道:“时间紧急,家主,现在直接跟我走吧!咱们……”

话没说完,手被一把甩了开来。

张海楼诧异望着突然退后、姿态警惕的青年,下一刻,就听到对方沉声反问。

“——你是来追杀我的?”

“什么?”张海楼有点晕,眼瞳都瞪圆了,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语无伦次解释,“什么追杀,家主,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啊……少主和虾仔……”

没等说完,他见到青年面色陡变,忽地抬腿扫来。

猝不及防之下,张海楼只来得及仓促抬臂交叉作挡,但根本压不住那山一般压来的庞大力道,不到一秒,便凌空飞起,径直掉进了半步外的江里。

再好的水性,受这么一遭,都连呛了好几口水。

肋骨断了根。

竭力踩着水上浮,张海楼捂着剧痛的腹间,遥遥望着水面,大脑一片混乱,几乎分不清刚刚发生的是真是假……家主,对自己毫不留情动了手?

还有那个追杀——

……

岸沿。

方才站立的年轻男人已经落水无踪,张从宣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欲蹦出嗓子眼。他缓缓低头,看到自己手中正攥着一只寸长的弩箭,因拦截时冲力过大,掌心都明显刺痛。

尖端寒光幽幽,一看就是能真要人命的凶器。

大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然而一道人影顷刻已翻窗而来,是张启山。对方大步走近,袖间弩机显露在外,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满是寒霜,看来的视线里满是被背叛般的汹汹怒气,语调少见高昂。

“从宣,你居然帮那个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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