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是他的手,那……

不等回答,张海客迫不及待提起了今天的重大发现:“我知道张启山是怎么带走家主的了!他有一个挂着青铜小铃的面具,铃声会催人入幻……家主可能不慎中了招,得需要信铃才行,我已经告诉了长沙那边!”

“什么?”

张海楼猛地跳起,激动下烟头从嘴边掉落,烫得他一激灵,满身颓然瞬间变作怒色:“靠妖,我就说,家主怎么可能自愿跟张启山走?这头壳长脓的坏种,臭臊烂面的菜猪,他怎么敢的!”

骂完,才注意到张海客肩上也带了伤,而且先前跟去的族人一个不见。

总不能全死了吧?

被狐疑看着,张海客嘴角抽了下。

“张启山的秘密武器看谁谁倒,其他人现在还晕着,我把他们暂且安置了来汇合的。倒是你,怎么半死不活,”他忽而恍然,震惊起身,“是家主?!”

没法否认,张海楼含糊哼哼了一声。

毕竟腹部肋间被踹出的大片青黑明晃晃在那,他刚刚连遮都没遮,然而对方上前查看过伤势,嘴里忽然蹦出来一句。

“伤成这样,他不对吧……”

张海楼当即变色,不高兴地大声反驳。

“怎么说话呢?家主只是被张启山迷惑了不知事,误以为我是追杀的人才出手的,再说,我这顶多算旧伤发作!”

“你激动个什么劲。”

张海客不耐烦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家主现在可能不清醒,活着回来算你命大。我是猜测,家主既然没下死手,那时候,说不定其实认出了你……你亲眼见到人了,具体到底什么情况?”

张海楼懵了一下。

是吗,家主也许认出了人,所以有刻意手下留情?

先前只跟到附近,他们猜测张启山应该是在江边这片落脚,因此张海客带了大多人手设计诱出伏击张启山,张海楼则捡了水性好的几个,分散沿岸游荡搜寻。没想到,竟那么巧当真遇到了想找的人……更没想到会被家主动手打伤。

现在随着描述当时场景,张海楼渐渐联想起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大大松了口气。

真是着了慌胡思乱想,倘若真是为之前的事情厌了自己,当时青年直接一脚落在心口岂不更干脆?

千错万错都是张启山的错!

雨过天晴,一时间肚子里绞断肠子般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然而下一瞬,张海楼又蔫了下去。

“……我后来浮起有远远再看,但他们有了防备守得很紧,等我上岸绕回去,宅子里早没了人……”

话没说完,张海客一把拽起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水匪堵了航道,他们唯有坐火车。咱们现在就去火车站!”

*

另一边,金陵车站。

张崇此刻早没了在族中的风仪姿态,脸颊都明显消瘦了下去,形容憔悴,沉默随着人流离开,最后回头望向铁轨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时,眼神隐隐有些恍惚。

接到泗州来讯后半路迅速转向,一路奔波,他花了三天到津门,但从津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两天。

如果三年前能这么快——

青年含笑的清朗嗓音仿佛还在耳边。

刚起步而已,你信不信,百年后,咱们从最北到最南也只需要不到半天?

“我信啊,你比我们看得都远,所以总是对的,”张崇轻轻扯了下嘴角,低声自语,“这个世界在日新月异地改变……张家也一样。”

所以。

张启山更是该死!!

窒闷的疼痛淤塞心口,稍一缓步便会带起阵阵眩晕,然而张崇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转回头,却只朝着身后请示的族人漠然道出了一句话。

“备快马,即刻去长沙。”

……

长沙。

已是傍晚。

“张启山连带中部档案馆的所有产业已经搜寻过两遍,城外则太过混乱,不适合藏身,”张海侠眉头紧蹙,向来沉敛的语气都开始浮现出焦躁,“难道说,他们没有来这里?”

张海官盯着面前长沙城的舆图,以及其上压着的崭新电报,眸色不动。

“张小鱼?”

“还是照常,”张海侠话语简短,“往来书信公文都没问题,一直盯得很紧。”

“收网吧。”张海官言简意赅。

这简单三个字,却让张海侠愣了一刻——张小鱼是张启山指定、族中认可的主事副手,对他强硬动手,无意算是跟现下还算配合的中部档案馆撕破了脸,这无疑将备受诟病,当真要如此吗?

本能想要劝谏,然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顾虑,嘴边滚了一滚便尽数消融,最终只变作了一声坚定应喏。

说到底,那些后果在家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转身瞥见少年仍显单薄的背影,临出门前,张海侠忽而顿了一步,轻声开口:“少主放心,长沙我曾跟着家主来过一趟,也不算完全不熟,城外鱼龙混杂,妖邪横行,他们应当不会……”

话音未落,忽然被高声打断。

“等等!”

张海侠条件反射噤了声,疑惑望去,随即就见这些天格外老成而沉稳的少主,几乎是踉跄飞奔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臂,急促发问。

“你说之前跟家主来过一趟,当时,你们为何到此地?”

“是莫云高的事。”

少年清隽的眉眼蹙起,紧紧盯来。

张海侠觉得自己可能这些天是睡得少了点,关键时刻,脑子竟然发起木来,迷惘之中,下意识一板一眼答道:“当时,多有疑点的莫云高作为桂系来此会见上峰,兼做祝寿,家主前来试探,我和张海楼跟随一并前来……”

“……家主扮作张启山模样,租了栋临郊别墅落足。”

终于寻到线头,张海侠越说越流畅。

“而张启山为中部档案馆选址,恰巧来到长沙……其后铲除莫云高,当时所得私产均交给张启山处置以筹措资金,其中不乏宅院房产!”

福至心灵一般,笼罩心头的厚重云雾忽而消散。

心潮起伏,张海官攥紧掌里的手臂,眸色沉肃,而不等他开口,张海侠已低下头去,发狠地咬了下舌尖,嗓音难得高昂。

“属下这就去查!”

目送他匆匆关门离开,张海官深吸一口气,方才察觉后背衣服这会都被热汗浸得有些湿了。

因这灯下黑般的新线索,心头思绪如麻翻涌,躁动难抑。他忍不住轻轻攥了下拳,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次,却始终静不下心再去看那舆图。

迟疑少顷,拿出怀中信铃悬在桌边,抬指一拨。

扑朔如飞羽的细微声响霎时回荡房中,带来一片掺着凉意的清明,置身其中,连夏日的闷热仿佛都随之散去几分。

张海官轻吐口气。

倘若家主当真在长沙城中……

他只希望这铃声能如遗址中时,再次穿透千万阻隔与距离,传去青年耳边。

然而深深凝注着这牛铃般大小的奇异铜铃,张海官蓦地再度想起,泗州遗址里家主那句不明所以的话。

很快,就会是真正的张起灵么?

“……我只要您看着我。”

他低声自语。

话虽如此,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青年低敛的眼睫,还有那抹分明不起眼,却又格外有存在感的淡红。

心跳异样地空悸了一拍。

发呆般盯着空处静静出神了半晌,张海官倏地惊醒,匆忙再次拨响。

这次,清幽的铃声经久未停。

……

张从宣悠悠转醒。

梦中景象太过纷乱,他一时分辨不出当下身处何地,又是否还在梦中,潜意识却总觉得仿佛忘记了什么。

但来不及顺着想下去,忽然就感觉呼吸不畅起来。

近乎窒息的憋闷里,求生欲瞬间占据上风,张从宣本能睁开眼,想要挣脱这危险的境地。然而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男人一动不动凑得极近的脸。

烛光下,本就阴影深重,一双漆郁的眼珠定定看来时,几如某种恐怖故事里的怨灵。

张从宣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但随即,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再加感觉身上异常无力,眼见对方自顾自俯吻姿态,愤怒刹那压过了惊吓,抬手径直给了对方一耳光。

“你暗算我?!”

这一下受得结结实实,张启山被打得偏开脸去,面庞火辣辣浮现出红来。他抬手摸了摸,回头看着青年怒气不减的俊秀面庞,忽而“啧”一声,语气却异常平静。

“生气了?”

张从宣没好气瞪他:明知故问!

要不是身上没劲,只这一下的反震就酸得他抬不起手腕,心慌气促,绝对立马给人一个对称的。

“不错,”张启山直起身,似笑非笑,“我当时被你打晕,亦是恨得这般怒发冲冠。咱们这下也算扯平了,是不是?”

他叹口气。

“罢了,今天的日子不说这些。”

说着,男人放下手上擦面的布巾,转而拿过旁边衣服来。

一件件都是红艳艳的色。

张从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确认才过去了一天多。于是强自压下情绪,快速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换了地方,现在所在是个全新的房间。而这里的布置……

他震惊地盯着那醒目的大红蜡烛和双喜字,简直头晕目眩。

“你又发什么疯?!”

话一脱口,更觉古怪,但张从宣甩了甩脑袋,失语半晌,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下境况。

“发疯?”张启山笑了,指腹托着青年脸庞压向自己,暧昧地轻轻碰了碰唇,口中话语却阴鸷下去,“从宣,看清楚,咱们是要成婚了。”

张从宣抿唇不语。

他深刻怀疑,眼前这个人现在到底还有几分清醒。

说好逃命的呢?画风突变啊。

不……回想起先前种种,以及江里出现的那个“追兵”,青年眸色隐隐发沉。

“你骗了我,”他倏地开口,“那个人不是追兵,是不是?为什么要直接对他下杀手,你怕我跟他接触?你说的到底哪些是真的?”

盯着男人怔忡后忽而摇头失笑的面庞,张从宣心中忽而升起一种模糊的不安。

……该不会,逃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被他一眨不眨盯着,张启山反倒生出几分耐心,低头为青年系好衣裳,踩上靴子,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油然赞叹:“很配你。”

话落,他朝外面扬声喊了句进来。

转头半抱半扶着人到桌边坐下,自己挽着手坐在另一边,朝推门进来的清秀少年扬了扬下颌,话却是看着身边青年笑说的:“瞧,咱们的证婚人来了。”

“不知你喜欢旧式,还是新式的,只好都备上。”

他说得温柔,却是不容抗拒,从少年手中接过两份早就写好的文书摆到面前,检查无误之后,便动手研墨,一副将要提笔签名的模样。

张从宣冷冷盯着他侧身姿态。

准确说,是怀中隐隐露出轮廓的匕首位置。

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鬼东西,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恐怕无法发力压制,需要更谨慎些。最好,还是能拿到武器,先给自己来一刀激发系统自保机制,然后……

思绪忽然断了一瞬。

宽袖下方,张从宣攥起的指节间,不知何时触到了一只手。

张启山仍在右手边端正坐着,唇畔带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两只手为了提笔写字现在都在桌上。不是他的手,那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

低下头,张从宣无力支撑般靠向桌沿,余光却不动声色瞥了眼身侧,那进门后始终乖巧顺从的清秀少年。

对方此刻也低着头,只是身体稍稍倾斜,状若搀扶。

然而袖中,张从宣清晰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属于少年人有些纤细的手掌,近乎发颤地抓住了自己。

仿佛某种坚定的支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