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求家主,赐下……

张崇霎时呆滞。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脸上红润褪去,几近煞白,猛然站起身,脱口而出一声辩解。

“绝没有!”

“没有什么?”张从宣神色不动,挑眉望着他,“没有去过,还是没有成果?”

“我……”

像是想通什么,苦笑间,张崇头颅低垂下去,声气渐沉:“家主放心,截至目前,族长信铃应仍埋在泗州地下遗址,无人觅得。”

信铃?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张从宣愕然一刹,飞快掩饰了惊色。

那个传说中作为族长信物、安魂定神的家传奇怪铃铛,不是说,因为上任族长的死早已遗失……等等,上任族长正是葬身在泗州地下……难怪,这就说得通了。

可,这跟幼儿大量死亡的关系又在哪?

张崇盯着烛火的影子,等了好几息,才听到青年近乎嘲谑的一声了然轻笑。

“……继续说。”

方才心猿意马的思绪一扫而空,张崇心头重归清明,在脑中稍作整理,缓缓道出。

“家主也知道,前族长当时突遭刺杀,葬身泗州,同殉人员、器物、秘宝众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青铜信铃。没了信铃,就没法进入族长密室,接替传任更是无从谈起,其后百年,家族上下为此争斗不休。”

张从宣懵住。

什么,我祖宗是被刺杀的?族中记录的是失魂症突发而死啊。还有,原来当族长还需要信物?系统怎么从来没说过!

游戏剧情也没……

哦差点忘了,当年他本人是个剧情全跳过党来着。

并不知青年心中所想,张崇谨慎措辞叙述:“……直到近百年前,大长老几人眼看内乱纷纷,形势衰退,联手镇压各方,重修族规纲纪,此后才稍得安稳。”

“但族长缺位,始终人心惶惶,于是上下议定,每逢年节平顺,族中各家自愿推选子弟同去,发掘整理遗址,收敛前辈尸骨……也为寻觅前族长尊体,重归家族……”

张从宣幽幽叹了口气。

“理由说得过去。”

长睫一颤,张崇有心想去看他此时神色,但眨眼间,已听到青年冷嗤一声,发出了平静质问。

“……那么,抚幼所的少儿也在自愿之列吗?”

“怎会!”

张崇诧极,竟忘了规矩,猛地直视上方反驳:“家主在说什么,幼童身弱体虚,尚未长成,他们去那里又有何用?”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参与泗州任务的族人,总喜欢领养一些孤儿,”张从宣从桌后抽出自制表格丢给他,“你自己看。”

张崇是见过那份本家抚幼所的汇报的。

当时他扫过幼儿折损一项,但听管事诉苦,有理有据,实在是天灾病祸,怨不得人。

此刻,拿到这份前所未见的奇怪表格,虽然陌生,但一栏一项都清晰列举,对比分明,数据精准,令人打眼一看就能知晓结论。

四个字:触目惊心!

“这,”张崇心神俱震,讷然无言,“怎会如此?”

张从宣面无表情。

“这不是一人一家的错漏,是全族绵延百年的祸事。你也是学过数算的,应该推得出,这样折损下去,张家十年内就要无以为继,百年内,则全族……”

——荡然无存。

话音未尽,但张崇已在心中接上了尾音。

家族,竟会落到那种地步吗?

只稍微设想,张崇立时心惊,犹如被一股深重的寒意爬上脊骨,冻结手脚,令他恸然僵滞。只能原地怔愣望着走近的青年,眼瞳不觉微微湿润。

“不……不会。”

张从宣只当他是惊吓过头,难以接受现实了。

灭族什么的,当然是夸大的说法,没办法,想一举说服对方跟着自己干,不下点猛药怎么行?

但是把人吓坏就不好了。

缓和神色,张从宣正要趁势再加把火,冷不丁被抢先一步按住双肩,所用力道极重。

“不会的。”对方又缓缓重复一遍。

惊惧郁色犹存,但奇异的,张崇眼底深处反倒霍然亮起,如星闪动,涨潮般层层涌现出粲然辉色。

他盈盈弯眸一笑。

“因为,从宣你现在已经洞悉,决心作为。所以,那样的灾祸绝不会再发生了,不是吗?”

语气笃定非常。

默然一瞬,张从宣原本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淡然改口道:“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属下百死莫辞!”

张崇答得不假思索。

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张从宣备好的后续说辞连发挥余地都没,已经成了废稿。

行吧,也算是省了一番口舌。

泗州之事涉及甚广,两人主意已定,当即商议起从哪处薄弱下手,怎样阻止串联,如何取得人物证据等等。

密谈持续一个多小时,侍从把晚饭温了又温。

总算罗列好一个大概的计划,听着系统鼓励般上涨的少许进度,张从宣也不免心头火热。

舔舔嘴唇,他随手倒来桌上的凉茶水,连喝两杯半,才算解了渴意。

顺便提起件小事。

“我以为,有能者上,本家和外家这时候已经没必要那么界限分明。你说呢?”

“正是。”

有刚刚的铺垫,张崇接受良好:“共处一族,合该勠力同心。”

说着话,他目光不自禁下落,觑见被捏在手里的茶碗,又凝在青年染了水泽的唇边,心思悸动。

刚刚,好像也是这个位置……

“外家的海客,你也见过的,聪明伶俐,我打算将他带在身边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合适机会,可用他去做些事练手。”

张从宣一边叮嘱,一边又将茶碗凑近轻抿,心里快速复盘,思忖还有什么遗漏的叮嘱。

总体上,今天的谈话还是很顺利的。

对了,他说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推后又推后,叫人饿着肚子加班这么久。

恍然察觉,张从宣放下茶碗,立马叫人上饭菜。

又想起,对方是刚办完采购军火的事回来,还没来得及犒赏。这种交易惯例是有提成的,但除了钱,别的奖赏也应该表示一下才对。

刚刚相谈甚欢的气氛还在,他干脆乘兴当面问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就行。”

心情几度起落,张崇现在心满意足,并无所需,闻声下意识就要推拒。

话到嘴边,忽然瞥见了桌上的青花小碗。

略作踌躇,他抬眼望向青年神采奕奕的如玉面庞,赧然低声:“属下,的确想求一样东西。”

“噢?”张从宣好奇,“说呗。”

“是,”张崇喉结滑动,“我想求家主,赐下……那只茶碗。”

他声气渐渐微弱,几不可闻。

张从宣唇边笑意一滞。

四下环顾,这间书房里摆在明面上的茶碗,也就他桌上这一只。

还是刚喝完水的。

看了几眼,张从宣忽然脸色一僵:等等,如果没记错,张崇刚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还给对方倒过水喝。但这里也没有旁的多余茶杯……

如遭当头雷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没得到回应,张崇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此举太过狎昵,羞愧得不敢抬头,慌乱开口找补。

“是我冒昧失言,家主不用放在心上……”

张从宣轻咳两声。

“这茶碗不是什么珍玩名物,我另外送你一套私库所藏的精品建盏吧。”

张崇当即摇头。

抿唇微笑着,他瞳色被烛火映得煦柔,轻声道:“这茶碗虽寻常,可如是家主所赏,在我心里便足胜过俗世珍奇百倍了。”

说完,他自己先后知后觉脸红起来,飞快低了头。

这近乎坦诚剖露的话,听在张从宣耳中,却是像被火星子烫到身上般,油然战栗。

他盯着面前人,只觉满心古怪。

这种话,是该对顶头上司、一家之主说来的吗?

好吧,就算迫于形势,之前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但那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么?直白点说,那根本就是自己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巧取豪夺……

总之,怎么也算不上正当关系吧!

张从宣有心想问问,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绕了好几遍,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词汇组成句子……直到侍从敲门问候,告知已经可以用餐,他才从纷乱如麻的心念里暂时脱出。

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男人,不免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

说不得,人家张崇就是觉得茶碗好用呢?

或者,是想给今日同盟做个留念。

勉力镇静一笑,张从宣还是慢慢点了头。

“……不用讲这种虚词,你非喜欢它,带走就行了。”

*

过了年,两月时间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眼看张崇专心扑在泗州之事的调查上,没再做出什么古里古怪的傻事,日常相处也很正常。

张从宣不由渐渐放下心,自觉多疑瞎想。

很快他也没了想这些杂事的心思。

多方调查渐渐完备。

做好计划,张从宣再度召集几位长老和本家外家十几位管事,挨个罗列参与程度及涉事罪证,质问全场。

俗称,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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