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从头至尾不信我

这话问的寻常。

奈何张从宣本身心虚,闻声,心口立时咚地一沉。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确信昨夜直到睡前并没听到异常动静,兼早上起来已经打扫干净,这才镇定答话。

“对,最近发生了些事,阿客昨晚回来报备并做小住……海官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山中突然落雪,我们深夜赶着回来,看到家主熄灯安眠,就未做打搅拜见,”张海官说的坦然,“不知师兄所为何事?”

他惯来是个礼貌体贴的孩子,张从宣很是欣慰。

正好见到人,之前阿客的事情提早过个明路也好,他没有隐瞒,随口轻描淡写道出之前族中风波等事宜,只说海楼已经去查,海客虽被架起,也将计就计掌握了不少串联人员。

之后等调查结果出来,海客也被派出,便一举收拾了这群。

说这些正事,张海官一律没有异议。

应该说,自见到他起,张从宣几乎没见他有什么强烈欲求亦或不满,心性淡泊,性子有时堪称和软柔顺。

但自己失踪那段时间,对方果敢凛然,应对之中很有主见,并不乏决断。

简直判若两人。

思来想去,张从宣只能认定,是这个孩子性格太好,在自己这个恩人兼长辈面前不愿违背吧……还好,自己不会变成那种贪权栈位的老不死,真是普天同贺!

想到这里,他不免对乖小孩更耐心几分。

“处理这次之后我尽量不再插手,你刚开始,难免疑虑烦心,要是有什么尽可来问我或者其他人。”

得到点头,张从宣摆手放人离开,准备回去补觉。

被突然拉住了。

回首望去,少年黑眸如凝。

指腹在青年温凉腕间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

似乎是想问些什么的,然而张海官抿了抿唇,眸中波澜最后尽数只化为一句轻声。

“家主今冬身体无恙,实为幸事。”

张从宣一怔。

……

张海楼的绘画才能没见展露,倒是调查结果不到三天就递交回来——张海客的指证不错,背后掺和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张启山旧部。

但除此之外,外家的、分支的、其他档案馆的,不乏在这个时候默默搅浑水。

这一点不难理解,作为在当初张启山大刀阔斧下手厘清后幸存并得益的个群,这两年先是见到革新派中坚被流放长沙,随即目睹对方几次受罚,而今更是眼看张启山一朝落势……不得不随之惶惶,并做些举动试图探知上头态度。

——接连犯错还不杀,只是暂且关着张启山这个首犯,是不是意味着家主有心宽释,需要他们出面作势转圜?

本家也是小有下场,隔岸观望。

——先处置张启山,其后革新要如何?家主会迷途知返,终于意识到本家才是他永远忠实不二可为交托心腹的老巢吗?

对于外界种种猜测,张从宣心知肚明。

也没那么复杂。

留着张启山养伤数日,没真正落实流放,一方面是因为白山还在,他不想让这个对自己极为信服依赖的半大少年恩义不两全,被迫夹在其中煎熬难做。

另一方面,就真是钓鱼执法了。

网撒得差不多,等休息了两个月的白山重返长沙,不几日,张从宣亲自送行海客往南。

众目睽睽下,张海客哪怕再是心有千般意,当着父母家人一众人的面也得收敛,只作出离别不舍多抱了青年一会,就恋恋不舍地主动放开。

张从宣一如既往,只做些寻常叮嘱,让他留心安全。

这种平淡寻常,反倒是显得别扭不如往常亲热,张海客自然明白其下缘由,更心知,自己先前逼迫悖逆手段恐怕真正伤了对方的心。

也就是家主心软,这样还肯为自己着想,出面送行。

想到这里,他原本作戏的伤怀变假为真,眼眶却是真的酸楚烫红几分,强忍着半转过身,认真朝少主作礼。

这一举动,直接让人群中某些人变了脸色,张海客只做不知,借着近距离,朝清隽少年轻声叮嘱了什么。

张海官不动声色望他一眼,不吭声。

但这对张海客来说已经足够,他知道,这位师弟是个重信践诺的,必然已经听在心里……没办法,对付家主这样消极抵抗的顽固分子,就得来软的管用,少主身份更是绝杀。

赶在午前山里温度起来,终于成行。

亲爹格外又亲身相送送。

张海客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走出几里地才反应过来,只当老爹戏瘾上来了想表演父慈子孝,顿时没滋没味地摆手:“爹,我又不是第一回出门,怎的还突然搞这套?”

张海市欲言又止。

“少贫嘴,”打马上前,他看着养了快二十年早就不由人的儿子,冷不丁叹了口气,“儿啊,咱们家可是一代单传。”

“我又不急。”

张海客破罐子破摔,摊手望天:“反正您跟母亲还年轻,努力再生一个也来得及。”

听到前面,张海市一点不意外,但听到后面,瞬间神情复杂。

“这么说,你莫非要当韩嫣之流不成?”

啊?

韩嫣可是汉武帝宠臣,此时此地拿来作比……张海客莫名其妙:“我要当也是当卫青啊,家主心胸开阔,自有志向,难道还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这怎么一样。”张海市狠狠瞪眼。

他很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卫青专心朝政,又没想替姐姐当皇后!”

张海客大为震撼。

张海客发出尖锐爆鸣。

“我是说当卫青那样凭实力得青眼位极人臣的宠臣,您想什么呢!”他差点没一头从马上栽下去,脸色涨红,“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朝臣啊,您看了什么野史!韩嫣什么时候想当皇后过,我是男人,当什么皇后——”

张海市摇头不语。

“这又没外人,你就说,真不想吗?”

张海客立刻安静如鸡地沉默了下去。

迎着亲爹似是看透的目光,也面不改色,马头一斜,就凑了近前,一声“爹”,愣是喊出了九曲十八弯的亲热。

喊得张海市最近新蓄的短胡子都抖了几抖。

……瞧瞧亲儿子这点出息!

*

另一边。

用过午饭,张从宣如常陪着海官训练完毕,眼看天色不早,擦洗后换了件衣裳,便叫上最近时常跑来汇报工作兼寻求作画灵感的张海楼出了门。

去见张启山。

一路行色匆匆,临到门口,张海楼望着青年漠然的侧脸,憋不住劝道:“家主,我一定给人做的干净,何苦让您脏了手……”

他态度很是小心翼翼。

连里面那个的名字都不敢提,唯恐惹人难受。

张从宣蓦地莞尔。

“海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微微挑眉,“气势汹汹跑来杀人灭口的吗?”

张海楼话也顾不上说。

这不是个灿烂的笑容,甚至仍残存些许心事,可已经是数日来年轻家主难得的笑意盈盈,浅淡如江映春月,反倒更平添几分雾遮云掩的朦胧。

……好想立刻回去画下来。

其实刚刚来的路上心不在焉的家主也好看,人好看,怎样都是好看的。可要是能无时无刻把人记录下来,就好了。

想东想西,以至于“砰”一声门扉震响,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家主已经当先踏入。

并明确表达了不欢迎旁观。

怔愣几秒,张海楼退出几步开外,靠在阴森冰凉的粗糙石墙上,突然摸了摸口袋,久违想点支烟来。

……

门内。

这里是刑堂为重犯单独围起的监牢,说是有太阳,不过是地面上半扇窗子偶尔斜照进一缕。

张启山此刻就正靠坐墙壁,坐在这难得温煦之中。

门口没什么隔音,他刚刚就已听出年轻家主的脚步与声音,此刻却非要故作未闻,诧异眯起眼,盯着门口进来的人肆意调笑:“哟,家主大驾光临,怎么,今日还是不打算杀我?”

手脚皆有精钢镣铐,沉沉拖在地上稻草间,目前还是直不起身,脸容自然更是憔悴狼狈。

唯一所幸,因之前上了药,背上伤势刚长住,不至于散发出什么腐烂的恶臭来。

自嘲如此想着,张启山望着四下新奇般打量的青年,倒是越发轻佻。

“也是,咱们可是有过合欢之亲,又兼天涯同沦落,婚契都曾立得,交杯酒也饮得。家主倒是念着情分的,罚也罚了,此时改主意还来得及……”

却见年轻家主终于正眼来瞧。

那张沉着俊秀的面容上,居然当真陷入几分恍惚模样,指节却不觉缩回袖下,想必已是气急攥紧了。

张启山笑意越发盎然,歪头啧声。

“这么说,家主果是对我也有情意吧,不然,怎么这么多天未曾动手……?”

“情意?”

张从宣忽然打断,望着对方极尽言语挑衅的嚣张姿态,沉吟几秒,倒是平静给出了与当日截然不同的答案。

“如果你想听实话,有过。”

话落,男人如遭定身,竟是倏地生生僵滞在原地。

嘴唇张合几次,茫然不知所言。

“从、从宣?你骗我,你,对,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让剩下那些人安分,不,这不值得你多耗心力才对……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恍然如同梦醒,骤然亢奋扑前。

不顾铁链拉扯拽跌倒,挣着往前挪移,双眼熠熠。

“当真吗?我没有听错,从宣,从宣,你为何不早些言语,早知道……”终于想起发生过的那些事,张启山兀地脸色煞白,脊身抖索,几乎卑微跪求,“我不是有意伤你,我那时已然慌了,悔了,怕你弃我而去,情急之下昏了头……”

这般颠三倒四表现,怎么看怎么像发疯说胡话。

却终于解答了张从宣某个苦思不解的疑惑——关于对方为何做出那么些昏了头的极端行径,乃至最后强自胁迫。难道自己真的处理不当,做错了什么吗?

他之前不想承认这点,承认似乎就代表着的确受到影响,承认自己居然会被那漏洞百出的谎言骗到,可笑,轻信,蠢不可及。

怕是做局的张启山本人,都要听了得意非常,并被逗得发笑的。

所以,之前张从宣对谁都未曾泄露分毫,只作如常。

但是如今真正冷静下来,看着面前哀哀作声忏悔发誓的男人,那些羞耻与不甘,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思及此,张从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编了那么多差点以假乱真的谎话,原来,你从头至尾不信我。”

……

屋中只有张启山颠三倒四嚎的大声,青年话少声也低,张海楼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都没听出什么,冷不丁一下,嚎声骤然安静。

心里七上八下,他正要冲进去,门却自主打开,青年缓步从内踏出。

打量下来,神气很是沉静,似乎未受影响。

“收网吧,十二月之前打扫干净,别碍了少主大事。”

……

被交托用青铜面具消除张启山记忆这件事,张海侠毫无疑虑,应得干脆沉稳。

只是接了令,却没有立刻离开。

难得见他踌躇欲言犹豫不定,张从宣原本尘埃落定的放松心情乍然紧绷几分,疑惑道:“莫非还有要事?”

“是。”

深深望了眼青年面容,张海侠吸了口气,忽然垂眼低下身去,双手托出一本黄旧薄册来:“家主,我近日翻阅旧籍得见一延寿增命的奇门偏术,特此献与。”

“其名,同生契。”

话落无声,他没留意,年轻家主微微变色之中,竟不自觉率先看了眼屏风遮蔽的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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