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混蛋不可能连着出

将这匿藏许久的秘密道出,他蓦地感到一阵轻松。

自己终究不是圣人。

然而这怀着微妙指控意味的话语落地,迎着青年怔然注目,张海官忽而回过神来,心绪翻涌。

这算什么,告状吗?

去泗州之前,他尚且可以自觉毫无私心,决心为家主挡开这违伦犯上的不轨情愫;然而,泗州之后,地下昏暗无光的沉船之中,那抹不见消退的红迄今烙在记忆里未曾淡去,日夜炙烤心脏,如焚如凿。

同样都是心怀不轨的后辈,张海官有什么立场再去指责张海客的白日梦?

不过阴暗私心作祟。

话虽如此,眼前却不觉浮现那日,准备出门拜见家主时,亲耳听到张海客从内步出,在门口抱着人歪缠厮磨的字字句句。

稍一回想,张海官拳掌不觉紧攥,面颊隐隐绷起。

他从刚到本家,便多次见到家主对张海客的亲近厚爱,对此早已习惯,只是心里难免艳羡。然而,那天所见所闻,却仿佛将这竭力压制的自欺念头一竿子全然打翻搅乱。

……竟被允同居吗?

也是,去泗州之前那次,若非自己横亘插足,家主本就要答应张海客的非分之请的;此后,要是张海客故态复萌,青年想必也不会过多推拒。

……自己提前返回便恰巧撞见,难道这会只是一次两次的偶然?

长沙那次,张海官亲眼见到张海客失态,本以为那次就是邪念暴露后被打消落空。可,假如家主其实一直并未察觉其下阴险,只是被假意诓哄如常相待,却因此受欺——

有意无意的,他竭力回避了某种可能。

假使家主已经知情,却仍旧允准乃至同样有心?甚至已经情投意合水到渠成——

张海官用力闭了闭眼,猝然截断了不受控的心念。

几天来,那虫蚁啮咬血肉般的苦痛时时刻刻纠缠煎熬,无休无息。他才头一次知晓,真正的嫉妒,竟是如此激烈愤懑滋味。

不甘,不平,焚如野火不熄。

不想被察觉这难看的心思姿态,少年微微低头,干哑开口,试图为刚刚直白言语补救什么。

“我……”

不等说完,忽然被揽着肩膀拥到了近前。

几乎面贴面的距离,青年的脸庞近在咫尺,少许散碎发丝柔柔擦着耳廓,微凉的体温隔着衣料清晰可知。可最为鲜明的,却还是充盈周身的清苦香气,掺着不明显的药味,眨眼如绵密纱幔细致裹缠入骨,难以逃脱。

张海官脸颊陡然泛起热意,溜出嘴边的呼唤低得更像梦呓。

“……家主?”

所以那时候突然非要挤在一起,是出于这个缘由么?张从宣乍然想通了之前那件事,为面前少年的细腻心思与善良体贴触动,禁不住抬手揉了揉这颗柔软的脑袋。

“海官,你实在是难得的心思纯粹之人。”

察觉到手下少年骤然僵硬,似是害羞无措。

真是乖小孩,张从宣感叹,羞惭竟被小辈照顾之余,更不免更对自己这个立身不正的坏榜样感到恼愧,轻轻拍了拍将人放开,正色相对。

“此事虽小,为阿客将来计,还是你知我知即可,好么?至于阿客……”

沉默一瞬,张从宣尽量轻描淡写。

“我想他本身并无他意,只是那段时间压力太大,胡思乱想多了些,过后自己便会忘却……放心,他平时虽然肆意,关键时刻绝对知道轻重是非,不会给你添乱。”

这是暗示之前离开时,张海客当众对少主俯首居下的事情。

“……我明白了。”

迟滞几秒,张海官无声颔首。

在最初乍然一闪的尖锐之后,他重新变回了平时少言模样,既不深究,也不好奇,俨然可称一个沉稳淡然的可靠继承人模样。

张从宣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并不觉得海官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但为了彻底表明阿客的无害无争,他略一沉吟,又额外多说了几句。

“未来战事将起,族中最好是十年内进行迁徙,南疆山中、藏区高原都可以。到时候,重心由北转南,除了中部、南部档案馆外最好再设一部,预定是港城,阿客这次随队往南也有探路的意思……”

“我明白。”

同样的话,这次,张海官应得十分干脆。

垂眸帮青年整理了下刚刚被自己弄乱的衣襟,他唇角微微抿起,淡漠清隽的面容竟透出些许柔和:“家主愿意在侧看顾是我之幸,一定从命而行。”

张从宣愣了下,顿时不好意思摆手。

“那怎么行,现在多跟你叮嘱几句也就罢了,以后还恋栈不去天天待在这指手画脚,那岂不成了专门讨人嫌的。再说,我……”

“求之不得!”

瞬间脱口,察觉青年愕然神色,顿了顿,张海官低声解释:“我毕竟年少智浅,有您在侧,只觉安心。”

这话合情合理。

哪怕少年身形已经不再单薄,如今难得显露忐忑,霎时让张从宣记起对方如今年纪与猝然受任的事实,不由心软几分。

“当然,”他坚定保证,“年后我怎么也得再待些时日,为你助力援手。”

张海官于是浅浅笑了下。

瞳眸明亮澄澈的模样,惹得青年也随之莞尔。然而告退出门十几步之后,少年回首望向身后主宅侧影,面上的笑意很快消散,转为了一片淡漠的冷色。

他并不贪多。

只要家主愿意留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张家或者什么又如何?时日长久,情爱终究短暂,而张海官、未来的张起灵恰巧有足够恒心去等待另一种答案。

张海客能借着昔日情分得寸进尺,自己难道就不能凭近水楼台水滴石穿?

不过各凭手段。

……

屋内,张从宣心情愉快地洗漱起来。

解决了阿客的名声隐患,还与继承人达成了未来张家发展方向的共识,他现在完全心满意足。

万事俱备,只等退休!

趁热打铁,连转头进入密室,坐到书桌前拉开卷轴下笔时,都像比平时多了几分干劲。

作为穿越者,最需要传承遗留的反倒不是外物,而是这份超前到惊世骇俗的眼光。

自到这里起,张从宣就在有意识记录后世的事情。

刚开始是无人倾诉,苦闷时自娱自乐发泄情绪,后面经历越多,关于以前的记忆越模糊,记得就越发勤快,不知不觉攒了几大盒。

现在自己要脱身,这些东西无疑得交给海官,以此发挥出最大效用。

只是预知这种事太离奇,哪怕德仁喇嘛也是单对个人,还含糊其辞遮遮掩掩的……而这可是几乎未来百年发展史!

张从宣还没想好,怎么合情合理找个由头拿出来。

怎么也得等海官正式接手之后。

实在不行……当遗物?

苦中作乐地开着玩笑,他只能希望,新任张起灵会有一颗足够承受的大心脏,到时候别惊吓过头。

*

进入十二月,随着继承仪式的筹备再不遮掩,少主要继位的消息彻底进入明面,整个张家轰动一时。

要换天了!

虽然这才是现任族长上位的第四年,但张家承平日久,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人,偏偏还没人拦得住……对于族地几百口人家来说,可比过去两百年都精彩得多。

现在,更为年轻且声名欠缺、又无劣迹的少主被一举推向前台,各方难免心思浮动。

而年年到冬天就趴窝的某人,今年难得一反常态,连连动手。

出头的一削到底,即日滚去西部档案馆悔过;投机的连敲带打,顷刻夺权闲置坐上冷板凳;知情识趣的则另有少主出面安抚谈心,择才任用。

一番表演下来,不消半个月重新落得清净。

进度都半点没耽误。

几位长老都是提前谈好的,反而不急,张从宣先带着海官见过族地现任的主事、管事、各支各部派来送贺仪的话事人物,如旧发放年礼,基本完成了日常事务的交接……直等到腊月末最后几天,才挨个拜见各位长老。

出门时,落照昏红里,已有碎雪纷扬拂面。

凉意一触即化,清爽得醒神,张海官凝眉望了望,没有理会身后伫立目送的那道身影,专心替心不在焉的年轻家主戴上兜帽,牵手并行数步,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即,手里攥着的温凉指尖微微一动,似是欲挣。

他抢先一步蓦地开口。

“刚刚大长老私下说了什么,惹家主不快?”

“……没有。”

被打断思绪,张从宣习惯性先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怕因方才大长老病床前恳切交托的事情,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敛起情绪,避重就轻道:“大概是看见大长老如今肉眼可见衰颓难振的样子,一时有些感伤。”

张海官轻轻“嗯”了一声。

“家主若担忧,日后可以多来探望。”

话里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张从宣转而忽然想起,当年海官假代圣婴、一家分离的事情,正是当时代族长权责的大长老主导铸就。

迄今不怨不憎,已是心性宽容非常。

他顿时打住感慨,转而换了个轻快的话题:“离元旦没几天了,紧张么?”

张海官本要摇头的。

然而脑中忽而闪过白日里看到的、张海客即将不日返回的电报,动作鬼使神差就慢了几拍。

如同默认。

张从宣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即将第一次上任,哪有不紧张的?还不如再给人预习下流程。

“……祠堂前的那个仪式就是最后明面做给人看的,没什么要紧。早上起来咱们拿着信铃去一趟三楼密室,出来后,入棺等族人为你起灵送归入群葬之地……”

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张从宣顿了顿,细致讲明用意:“他们为你送这一回灵,此后就都指着你替他们敛骨下葬。张家起灵,是代称,也是权职一体。”

反手相握,他安慰少年道:“莫慌,到时候我也在旁……”

“——今晚我能跟家主一起吗?”

张海官蓦地脱口,眨了下眼,补充道:“就像去泗州之前那晚。”

这话来得突兀,张从宣耳边嗡地一震,大脑差点当场宕机。

他盯着海官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清隽的面容找到玩笑的痕迹,然而少年猝然低头,耳尖都泛起红,赧然却没有改口的意思。

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青年心里瞬间打鼓一样惊跳起来。

不不不,不对,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情况。这可是海官,不是海客,年纪轻轻,离家万里,只是岗前焦虑压力太大找自己这个熟人寻求点心里慰藉……不然呢?

无理撒泼闹净身的小混蛋,总不可能连着出两个!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张从宣再怎么不想承认,但这可是“99%”的适格人选,系统什么尿性,别人不清楚,这么几年下来自己不知道吗?万一悄悄搞了什么暗箱操作呢。

左右互搏之中,眼睁睁看着少年面色不变,眸里却显出几分黯然。

“是我冒昧,家主无需为难。”

这么乖巧懂事的样子,看得张从宣良心生疼,略一犹豫,坚决压下了心里那道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

“……左右这几天也没事,算什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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