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您会怎么做?

寂静之中,一时没人出声。

身后的人明显是醒了,但暂时还像是梦游似的没有任何动作,实际上,张从宣也是惊怔半晌,才从一团混乱的思绪里勉强理出了大概思路。

“……有些热。”

他自语般叹了口气,掌心稳稳按住了身上那双环拢的手拿开,仿佛没察觉到少年霎时僵硬的身躯,轻声喊道:“海官?”

同时,张从宣前挪几寸,侧身姿势转为拉开距离的平躺。

身旁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猝然退开些,难得现出手忙脚乱的紧张样子,嗓音不明显地绷紧了:“我……”

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哑然无声。

罪证俨然在列,张海官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指尖心头还残存方才半梦半醒间极亲密相拥的满足充实,惊悸拙涩与迷离甜蜜交织,如梦如醉。

他心跳如狂。

浑然不知,对面的年轻家主正紧紧掐着指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果然还是暗箱操作了,毋庸置疑,张从宣就说,那99%的数据绝对有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尴尬局面。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这种意外情况,张从宣以己度人,心想自己这个有经验的成年人都免不得震惊恍惚了半天,对青涩懵懂的少年来说,恐怕更是不知所措。

海官明显不是故意的,没必要严厉呵斥,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放任发展。

张从宣轻轻吸了口气。

这次意外虽然突兀,说来倒也是个机会。

阿客的例子近在眼前,显然,系统的影响也不是一蹴而就。在最坏的结果最终爆发之前,是会有这样一个生理上的异常征兆,作为前期阶段出现的。

之前的自己分明留意到了,却没放在心上,没能做到正确引导,才让阿客自己憋着胡思乱想,最终误入歧途。

好在,这次还来得及补救!

坚定了心念,张从宣再看向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轮廓,莫名就升起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是我冒犯。”

张海官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几息间,已然下定决心借此道出心意,嗓音因口干有些沉哑:“家主,我……”

“——是睡糊涂了吧,这很正常。”

不等他说完,张从宣笃定打断。

昏暗中,少年蓦地一怔,闪动着莹莹光彩的眼瞳像是没反应过来言下之意,迟缓眨动着重复了遍。

“正、常?”

“你还年轻气盛,早上这样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奇怪的,”张从宣尽量无波古井地放平声线,表现出长辈应有的沉稳可靠,隐晦提醒,“时间还早,要出去醒醒神么?或者趁天没亮再睡一会。”

说着,他体贴收了收被子,让出足以通过的余地。

少年却没有动。

“家主呢,”张海官语调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似的迷茫求证,“您也会这样吗?”

张从宣瞬间噎住了。

作为没有身体缺陷、功能完好的成年男性,答案是当然。

但是,这两者根本不一样好么。

察觉少年循着询问偏头朝这边看来,似乎想要打量比较的疑惑视线,他一瞬间尴尬得头皮发麻,差点忍不住就要支起单腿膝盖,挡住关键。

好在海官的目光一瞥就收回,没有过多停留。

昏暗中,听到身旁人自顾自嗯了一声,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几秒后,窸窣的微小动静响起。

同样转为平躺,少年再度安静下来。

呼吸仍旧比平时快而轻,仿佛刻意压抑着什么一般。

帐子里仍旧热得窒闷。

这算是说服成功?

但没等张从宣松口气,对方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如果是您,”少年语气真诚,仿佛当真在向信任的长辈咨询隐秘烦恼,寻求经验,“这时候会怎么做?”

张从宣沉痛闭眼。

一个谎言,就会导致接下来的无数个谎言,他刚刚怎么就没想到更好的借口呢?

沉默持续几秒,身侧少年似乎误会。

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单音,张海官撑着靠近了些,偏头打量,像是想要确认身旁青年是否已经睡着。

有刹那,张从宣真想直接装睡混过去。

但方才确定的坚定信念立在心间,很快压倒了逃避的可耻冲动,逼迫着他转动大脑,去思考如何合理而得体地回答问题。

“冲个澡吧。”

简单四个字落地,张从宣只觉脸颊瞬间着了火似的发烫起来,好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让他还得以维持镇定的表现:“要不要叫水来——算了。”

说到一半,他自己就觉得不妥。

冲个澡,无论快慢,剩下的时间就别想睡了,白天肯定会精力不济。

偏偏今天就是元旦,无论是上午的起灵仪式,还是中午面对族人的当众交接,都要面对无数外人。

但现在显然也不是能平心静气再睡一觉的状态。

思忖几秒,张从宣甚至已经考虑起,要不要自己起身去书房待一会,给人腾出空间?

不料,刚撑身想起来,就被从后匆匆攥住了手腕。

“不用,”张海官开口急促,顿了顿,才恢复轻声解释,“我好多了。”

真假?张从宣下意识就往他身上扫下去一眼,但因为少年所处里侧,阴影浓重,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有握在腕侧的掌心温度烫人。

定了定神,他就当信了,没有强行挣脱腕上的锁攥,嘴上随口提起了之后的话题,帮人平心静气。

“……差点忘了,印信还没收起,应该在之后一起交予你的。等会我得提前起来,去趟书房。”

张海官没有接,倒是突然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您之前说去藏原的话,还作数么?”

张从宣不由凝眉。

但也只是一瞬便舒展,答得笃定:“当然。”

……

天光熹微。

张从宣坐在书房里,看向面前处处涂改的半张信,顿了几秒,再次提笔,用力打了个叉,丢到一旁。

这已经是废弃的第三份。

另一张崭新的信纸紧随着被铺开,这次,张从宣思忖半晌,开门见山把“预言”卷轴的事情简单交代,并特意说明,本身很可能有错漏和误记,只能作为大势方向的一个参考,不要拘于细节。

又叮嘱了几件公务上的注意事项。

再往下,写到自己可能要离开去往别处,不过两行,落笔却再次顿住了。

从来没想过写信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青年沉沉吐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脱力般后靠向椅背,仰头盯着房梁,什么也没想地发呆了半天。

但没过多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推开。

姿态沉稳的张海官走了进来。

“家主。”

晨光下,他清隽面容呈现出一种从容坚定的沉静:“我准备好了。”

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座钟,张从宣恍然惊觉,这夹缝里挤出的半个小时时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一边应声而起,他面不改色收起桌上散落的几张信纸。

在少年走近前,尽数塞进了手边信封里。

考虑到现在再开启密室未免多此一举,他将信封随手叠了下,揣进袖子的暗袋里,决定等系统的脱身方式出来,再重写一封。

又从桌角提起信铃,系在腰间。

做完这些,张从宣迈步上前,主动带头在前,领着已与自己齐平的少年朝外走去,踏上前往三楼密室的楼梯。

出门前,张海官不动声色扫了眼青年袖口的方向。

那个时候,虽然信封被极快收起,其实他远远扫到了一点文字——虽然被划掉大半,还是能清晰辨认出其中的“官,亲启”几个字。

似乎,是封将要给自己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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