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校友会上的那一眼

校友会那天,沈渡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穿什么。以前陆辞会帮他选——"穿那件白色的""别穿黑色的,太沉闷了""你穿什么都好看"。现在没人帮他选了。

他一个人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的衣服,最后拿了那件深蓝色的西装。那是他去年买的,只穿过一次,是去领一个设计奖的时候。

程朗说那件西装让他看起来像"成功人士",沈渡觉得不像,但今天他想看起来好一点。

不是因为想让陆辞觉得他过得好,是因为不想让陆辞觉得他过得不好。这两种有什么区别,他自己也说不清。

酒店的大厅很热闹。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了几句。他拿了杯酒,站在角落里,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陆辞。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见到陆辞,还是不想。想,是因为五年没见了。不想,是因为怕见到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喝了口酒,很苦。他想起以前陆辞不让他多喝,说"你喝酒脸红",说"少喝点"。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沈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陆辞站在他面前。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和沈渡的几乎同色。头发梳得很整齐,比以前短了一些。他的脸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起来很好,好到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跳不是自己的了。

"好久不见。"陆辞说。沈渡看着他,想:好久不见。五年了。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

"好久不见。"他说。

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跟陆辞打招呼,有人跟沈渡打招呼。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树,被钉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陆辞问。

"还好。你呢?"

"还好。"

又是"还好"。以前他们说"还好"的时候,是真的还好。现在说"还好",是不知道说什么。沈渡看着陆辞,想:你哪里还好?你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笑容没以前亮了。你不好。我也不好。但我们都不能说。

"你在这边工作?"陆辞问。

"嗯。在一家设计院。"

"建筑师?"

"嗯。"

"你以前就想当建筑师。"

"嗯。你以前就想当老师。"

"嗯。实现了。"

两人又沉默了。沈渡看着陆辞,想:实现了。你实现了你的梦想,我实现了我的梦想。但我们没实现"我们"的梦想。那个梦想太远了,远到够不着。

"你一个人来的?"陆辞问。

沈渡愣了一下。"嗯。"

"我也是。"

沈渡看着他,想:林知意呢?今天没陪你吗?他没问。他不想知道答案。怕她有事没来,怕她来了他没看到,怕她已经是陆辞的谁了。

"你……女朋友没来?"沈渡还是问了。他控制不住。

陆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不是我女朋友。"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她是——"

"朋友。家里认识的朋友。"陆辞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我妈喜欢她。"

沈渡看着他,想:我知道。你妈喜欢她,所有人都喜欢她。但你喜欢她吗?他没问。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也怕答案是。

两人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生活,聊这些年怎么过的。陆辞说他在剑桥读完了博士,回国后在学校教书。他说他喜欢教书,喜欢学生,喜欢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沈渡说他在设计院做了几个项目,不大不小,但都是他喜欢的。

"你还画画吗?"陆辞问。

"画。但画得少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了。"

陆辞愣住了。沈渡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太想说了,也许是控制不住了。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水光,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沈渡。"陆辞叫他。

"嗯。"

"你喝多了。"

"也许。"

两人沉默了。周围的人还在说笑,但他们听不到了。他们站在那里,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了五年。

校友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渡去了趟洗手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他喝了很多酒,但他没醉。他清醒得很。清醒地记得陆辞说的每一句话——"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教书是因为被人需要""你还画画吗"。

他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大厅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陆辞。他走到门口,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那里,点了根烟。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抽烟了?"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过头,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外套。

"嗯。偶尔。"

"以前你不抽的。"

"以前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陆辞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沈渡。"

"嗯。"

"你过得好吗?"

沈渡看着他,想:好吗?不好。没有你,什么都不好。但他没说。他笑了。"还好。"

陆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在撒谎。"

沈渡没说话。他知道陆辞看得出来。陆辞一直看得出来。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沈渡把烟掐了,看着陆辞。

"你开车来的?"他问。

"嗯。"

"那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陆辞看着他,没动。"沈渡。"

"嗯。"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有很多。想说"我想你",想说"我还爱你",想说"你回来好不好"。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陆辞有了新生活,新朋友,新的人。他不能打扰。

"没有。"他说。

陆辞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沈渡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他伸手,想擦掉陆辞的眼泪。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能。他没资格了。

"沈渡。"陆辞叫他。

"嗯。"

"你恨我吗?"

"不恨。从来没有。"

陆辞看着他,哭得更凶了。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哭,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一伸手就收不回来了。

陆辞走了。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五年前——机场,安检口,陆辞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今天他没消失,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沈渡叫他,等沈渡追上来,等沈渡说"别走"。

沈渡没叫,没追,没说。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辞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黄的。

他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他想起陆辞说过的话——"你等我。""好。""不管多久。""好。"他等了五年。等到了陆辞回来。但他没等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陆辞说"我还爱你",想要陆辞说"我们重新开始",想要陆辞说"我选你"。但陆辞没说。他只是问"你恨我吗",他说"不恨"。他真的不恨。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忘不掉,恨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回到公寓,沈渡坐在床边。他拿出手机,翻到陆辞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你,我很开心。"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瘦了,多吃点。"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还是很喜欢你。"删掉了。

他不知道发什么。他只想发"我想你",但他不能。因为陆辞说"她不是我女朋友",但没说"我没有女朋友"。也许他有,也许没有。沈渡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隔了五年,隔了很多人,隔了条河。他过不去,陆辞不过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他想起今天在校友会上,陆辞说"你喝酒脸红"。他说"嗯",陆辞说"少喝点"。他说"好"。很短的对话,但他记住了。因为那是陆辞说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以前。每次他喝酒,陆辞都会说"你喝酒脸红",会说"少喝点",会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今天陆辞没拿走他的酒杯,只是说"少喝点"。他没资格拿走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了。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陆辞的味道。他闻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程朗的消息。"昨天见到他了吗?""见了。""怎么样?""还好。""你还好吗?""还好。"

程朗发了个省略号。

"沈渡,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是不好的。"沈渡看着这行字,想:我知道。但我不能说不好。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不能跟程朗说"我很难过",因为程朗会问"为什么",他会说"因为陆辞有了新的人"。然后程朗会说"你该放下了"。他不想放下,但他知道该放下了。

"沈渡,你该放下了。"程朗发了这条消息。沈渡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起床了。他洗脸,穿衣服,出门。他去了工作室,打开电脑,画图。他画了一整天,没看手机。因为他怕看了之后发现陆辞没发消息,那样他会更难过。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江边。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了。

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江面上有船,慢慢地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想起陆辞说过的话——"七小时的时差,像一辈子那么长。"那时候他不觉得。现在他觉得了。一辈子太长了,长到看不到头。但他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江面,想着那个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晚安。"沈渡发了句"晚安",陆辞回了"晚安"。然后就没然后了。五年了,他没再发过,陆辞也没再发过。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你,我还是会心动。"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但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再见,陆辞。"又删掉了。

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他走了很久,走到脚麻了,走到腿酸了,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他想起陆辞说过的话——"你等我。""好。""不管多久。""好。"

他等了五年。现在他知道了——等不到了。不是陆辞不回来,是他不能等了。因为陆辞有了新的人,新生活,新的一切。他不在了。

沈渡站在路边,哭了。没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风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他哭了很久,久到没眼泪了。然后他擦了擦脸,继续走。

他走回了公寓,打开衣柜,拿出那个铁盒。他把盖子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那张合照、那张草稿纸、那张便利贴、那封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铁盒盖上,放回衣柜最深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想起了陆辞说过的话——"你等我。""好。""不管多久。""好。"

他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陆辞的声音——"沈渡,我会想你的。"他在心里回了句:我也会。每天都会。一直都会。

但他知道,不能再一直了。

他该放下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他觉得很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心里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陆辞的号码。他没发消息,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新生活了。没有陆辞的新生活。

他睁开眼睛,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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