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隔岸

一晃三年。

沈渡熬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建筑师。

他亲手设计的市立图书馆拿了省级大奖,报纸专访占了不小版面,照片上的他衣着得体,眉眼温和,对着镜头笑意恰到好处。采访邀约不断,还有人专门来找他做讲座、签设计稿。

在外人眼里,他事业有成,风光无限,妥妥的人生赢家。

也就程朗清楚表象之下的真相。

不管忙到多晚,沈渡永远是一个人回空荡荡的公寓,一个人热剩饭,一个人关灯睡觉。这三年,身边从没出现过第二个亲近的人,他也压根没那个心思。

不是还对谁念念不忘舍不得,是真的懒得再爱了。情爱这东西,耗心耗力,他早就累透了。

程朗终究还是忍不住找他聊过一次。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单着?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沈渡闻言淡淡笑了下,语气轻飘飘的:“找什么?没必要。”

“好歹有个人陪着,冷暖有个照应啊。”

沈渡轻轻摇头,眼底没什么波澜:“不用,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这话不是逞强,是真心实意。

他现在的日子简单又安稳,画图、吃饭、睡觉三点一线,周末有空就去江边吹吹风,闲来无事就泡旧书店翻几本老书,清净自在,没牵绊也没失望。

陆辞这个人,他早就刻意不去想了。

不是忘了,只是没必要再惦记。对方早就结婚成家,说不定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安稳顺遂。这些事沈渡没打听,也半点不想知道。

陆渡删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合照、聊天记录全塞进那个旧铁盒,锁死在衣柜最深处。不碰,不看,不念,就当那段过往从没发生过。

另一边的陆辞,日子看着也一派岁月静好。

留在大学任教教书,脾气温和耐心,讲课条理清晰,学生都私下喊他“全校最温柔的老师”。他永远笑意温和,待人得体周到,谁看了都觉得他婚姻美满,生活幸福。

唯独他自己心里清楚,日子过得有多空洞。

每晚下班回家,面对悉心打理家务的林知意,心里始终填不满一块地方。不是林知意不够好,温柔贤惠事事周全,可再好也没用。她不是沈渡,替代不了刻在心里的那个人。

林知意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陆辞从来没爱过自己。

她隐忍了三年,总盼着日久生情,盼着时间能磨平陆辞心里的执念。耗了整整三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变。陆辞的心,从来就没在这个家里安放过。

他依旧夜夜失眠,偷偷翻旧照片,深夜独自对着空气想念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这些小动作,林知意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忍着没戳破。依旧照常做饭洗衣,打理家事,维持着这段看似圆满的婚姻。

直到某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看着陆辞,语气平静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辞辞,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装着别人?”

陆辞身子一僵,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有。”

“你撒谎。”林知意红了眼,语气笃定。

陆辞心口一紧,没敢对视。他心知肚明,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懂事,只是一直在装傻。

良久,他只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就这一句道歉,瞬间击溃了林知意所有的坚持。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声音哽咽:“你知道我这三年有多难过吗?”

“我知道。”陆辞嗓音沙哑,却无能为力。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

陆辞喉结滚动,终究说出了最残忍的实话:“我那时候,不能让我妈失望。”

没有爱,没有心动,只剩将就和妥协。

林知意哭得浑身发抖,没再争辩,转身就走出家门,一次都没回头。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追。追上了又能怎样?说爱她,违心;说会改,做不到。他什么承诺都给不起,不如就这样。

深夜,陆辞独自坐在书房,翻出书桌最底层上锁的抽屉。

里面藏着一本日记本,是他不敢让人知道的心事。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早已泛黄,写着当年的心绪:今天沈渡说不等我了。我知道他在赌气,可我好怕,怕他真的走,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纸面,而后提笔,在后面缓缓落下一句:三年了,我还是忘不了他。

写完合上本子锁回抽屉,不敢再多看一眼,多看一次,心里就多疼一分。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备注“不要联系”的号码。

盯着屏幕,反反复复。打了“你还好吗”,删掉;打了“我想你了”,删掉;最后连“对不起”三个字,也终究删得一干二净。

他最想说的从来只有一句我爱你,可他没资格。已婚的身份压着,他连打扰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被扣在桌上,陆辞埋着脸,无声落泪。

婚礼那天沈渡说的那句祝你幸福,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他幸福吗?一点都不。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了三年,每一步都只剩后悔。

没过多久,业内举办建筑行业论坛,来了大半圈里的同行前辈。

沈渡也去了,站在会场角落,端着一杯咖啡散心,听着身边人闲聊寒暄。

一抬眼,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中间谈笑风生,儒雅依旧。

是陆辞。

三年未见,沈渡以为自己早就波澜不惊,可心跳还是猛地漏了一拍,慌得手足无措。

陆辞也看见了他。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人遥遥对视,不远不近,却谁都没有迈步走向对方。

周遭人声鼎沸,旁人互相打招呼寒暄,热闹喧嚣。可在他俩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隔了整整三年的光阴。

沈渡静静看着他:瘦了,眼底全是黑眼圈,看着过得并不顺遂,半点没有该有的幸福模样。

陆辞也静静望着他: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对视良久,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沈渡先扯出一抹浅笑着点了点头,算作问候。陆辞也扯了扯嘴角,点头回应。

没有寒暄,没有交集,而后两人各自转身,汇入不同的人群,渐行渐远。

沈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白云慢悠悠飘着。

忽然想起陆辞以前总说的那句:今天天气很好。

是啊,天气确实很好,好到适合好好告别,彻底放下。

他记得陆辞的号码,哪怕删了三年,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想忘都忘不掉。

他编辑短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想说你还是很好看,想说你一定要幸福,最后连一句再见,都没敢点发送。

没必要了,也不合适了。对方有自己的家庭,他不该再去打扰。

沈渡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会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还站在人群里,背影挺拔,却透着落寞,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沈渡看着那道背影,想起机场、停车场、婚礼那天,每一次都是他目送陆辞走远,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看最后一眼,然后彻底转身,绝不回头。

陆辞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慌得厉害。

他想追,想留住人,想说想念和爱意,可双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身份枷锁摆在那里,他没资格,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硬撑着笑脸,继续和身边人客套交谈,面上平和,心里早已哭得一塌糊涂。

当晚陆辞回家,林知意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笑了笑,一如既往温和:“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嗯,吃过了。”陆辞应声落座。

客厅里电视声响清晰,两人却全程无话,安静得压抑。

沉默许久,林知意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辞辞,我们离婚吧。”

陆辞愣了愣,没有意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我,以后也不会。我耗了三年,等不动了。”

陆辞看着她,心里清楚,这是迟早的事。她值得被好好爱着,而他给不了。

他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林知意瞬间红了眼眶:“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不后悔。”陆辞说得平静,却满心愧疚。

林知意没再多说,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陆辞没追,也无话可说,放手是唯一能给的成全。

同一天晚上,沈渡照旧去了江边。

晚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江面船只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慢慢消散。

他又想起那句七小时的时差,像一辈子那么长。以前不懂,如今彻彻底底懂了。一辈子太长,好在他终于不用再为谁停留等候。

心里干干净净,再无波澜。

回到公寓,开灯,房间明亮又暖和。一个人住,早已不觉得孤单寒冷。

沈渡拿起手机,凭着记忆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编辑了三个字:再见,陆辞。

这一次,没有删掉,直接点了发送。

他没等回复,也知道不会有回复。各自安好,便是最后的默契。

陆辞在书房收到这条消息时,指尖都在发抖。

盯着那简单的三个字,眼泪瞬间滑落。编辑了无数话语,尽数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再见。

简短利落,从此两清。

一个月后,两人平静办完离婚手续。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全程安静又干脆。林知意搬走,偌大的房子,只剩陆辞孤身一人。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望着窗外晴空万里,他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号码,依旧是写了又删。我离婚了、你还愿意等我吗、我想你了,字字真心,字字不敢发送。

他最怕,沈渡早就放下,早就不等了。

他当初让沈渡等五年,等到最后,沈渡说了不等。如今他回头,早已没了资格。

该放手了,彻底放手。

沈渡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陆辞的消息,默认对方家庭美满,日子幸福,从不打听,也绝不窥探。

他依旧过着简单安稳的小日子,画图、吃饭、逛旧书店,岁岁年年,安稳自在。

这天午后,他照旧去了常去的那家旧书店。

白发老板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看书,抬头看见他,随口寒暄:“又来了?以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怎么好久没见了?”

沈渡脚步顿住,沉默两秒,轻声回道:“他结婚了,不来了。”

老板闻言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书。

沈渡走到熟悉的书架,抽出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翻到扉页,那张高一时的告白小纸条还夹在原处:沈渡,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他看了很久,慢慢把纸条夹好,将书放回原位。

不贪恋,不留恋。

走出书店,阳光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天气很好,真的很好。

沈渡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泪光,却不是因为难过,是彻底的释怀。

终于放下了,彻底过去了。

他一个人往前走,不孤单,不遗憾。

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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