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细微改变

陆衡的奴籍被销毁之后,沈府里安静了好几天。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在背后小声议论,路过陆衡身边时多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你说,咱们现在该叫他什么?”

翠屏拉着另一个小丫鬟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也不知道。叫陆大哥?可他都不是奴籍了,叫大哥合适吗?”

“叫陆爷?”

“他才多大啊,叫爷把人叫老了。”

“那叫什么?”

“要不……先躲着点?”

以前她们会让他帮忙递个东西、搭把手,说得自然而然。

现在见了他只挤出一个拘谨的笑,低着头快步走开。

好像他的身份变了,连带着他这个人也变了一样。

陆衡自己也不太习惯。

他在沈砚清的书房里收拾案上的笔墨,研好了墨,铺好了纸,把沈砚清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习惯性地退到一边,垂手站着,等着沈砚清坐下。

沈砚清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这个姿势,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陆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的位置,才意识到自己又站回老位置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

以前垂手站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垂手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衡。”

沈砚清走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牵着走到书案后面。

沈砚清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朝右边那把扬了扬下巴。

“坐。”

陆衡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砚清,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墨,在铺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递过去,递给陆衡。

“帮我看看这几个字,哪个写得不好?”

他低下头去看纸上的那几行字,看得很仔细,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静’字,右边的‘争’收笔收得急了,显得不稳。”

沈砚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笔拿回去,重新写了一个。

“这样?”

“嗯,比刚才好。”

沈砚清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你坐在这里,和站在旁边,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陆衡的睫毛动了一下。

“阿衡,你坐着的时候,”

沈砚清的声音不高,“我能看见你的脸。”

陆衡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

沈砚清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

过了几天,周明远来府上送画。

柳云舒正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恒安躺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边,自己跟自己玩,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明远走过去,先把画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恒安看见他,小嘴一咧,就笑了。

周明远的心当场化成一滩水,伸出手指让恒安攥着,小家伙的手劲不小,攥住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周明远轻轻把手指抽出来,“画了一上午的画,手上全是颜料。”

恒安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周明远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放在他手边。

布老虎是用碎布头缝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丑得很独特。

“这老虎是你自己做的?”

柳云舒放下账册,拿起那只布老虎看了看。

“嗯。”

周明远的耳朵尖红了,“缝了好几个,这个最像老虎。”

“其他的像什么?”

“有一个像猪,有一个像狗。还有一个缝出来我自己都认不出是什么。”

柳云舒笑出了声。

她把布老虎放回恒安手边,恒安立刻又攥住了,啃得口水直流。

恒安的注意力被布老虎吸引过去。

周明远这才直起腰,把画从桌上拿过来,展开给柳云舒看。

“上回你说想要一幅挂在恒安房里的,我画了这幅。”

画上是一丛竹子,竹竿挺秀,竹叶疏朗,浓淡得宜。

竹子旁边还画了两只小鸡,毛茸茸的,一只在低头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另一只在仰着头发呆,憨态可掬。

柳云舒接过来看了很久。“为什么画竹子?”

“竹子好养。”

周明远说,“给点水就活,不娇气。我希望阿宁像竹子一样,扔哪儿都能长。”

柳云舒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画收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行,明天就让人裱起来,挂在恒安床头。”

周明远在摇篮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恒安抱着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他拎着画箱走出偏厅的时候,正好和陆衡打了个照面。

“周先生。”陆衡先开了口。

“陆……”

周明远习惯性地想说“陆兄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顿了一下。

陆衡看他这副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周先生叫我陆衡就行。”

周明远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行。陆衡。”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陆衡说:“陆衡,你会画画吗?”

听见周明远问他,愣了一下:“学过一点,画得不好。”

“他谦虚。”

沈砚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的字写得比我好,画也不差。”

陆衡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公子——”

“我说的是实话。”

沈砚清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在陆衡旁边站定。

“小时候我爹请了先生教我书画,他站在旁边陪我,我学什么他学什么。”

“先生考我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听着,我还没答出来,他已经会了。”

周明远听了,很认真地看向陆衡。“那下次我带两张纸来,你画一张我看看。”

陆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柳云舒先开口了。

“对,让他画。画好了也挂在恒安房里,跟周明远的竹子挂对面。”

陆衡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我试试。”

沈砚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的耳尖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压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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