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入狱

周明远是在画院里被拿走的。

那天他刚把大典图卷的第三稿交上去,从织造署的画院出来,沿着河边往城南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石桥附近时,前面忽然闪出几个穿皂衣的人,腰上挂着牌子,是顺天府的差役。

“周明远?”领头的那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周明远站住了。“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

差役没有回答。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周明远的画箱被其中一个人夺下来,里面的画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运河上的船、渡口的挑夫、枣林的枣树、恒安举着小手的小像,全部落在雪泥里,被靴子踩过去。

“别踩——”周明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领头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个差役弯腰把地上的画稿胡乱拢了拢,塞回画箱里,画箱被粗暴地合上,恒安的小像有一角露在外面,在风里抖着。

顺天府的牢房在地底下。

周明远被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铁锈味的浊气。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锁扣死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了好几息。他站在牢房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里的昏暗。地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蹲着一个蜷缩的人影,看不清脸。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被拿走到关进牢房,没有人告诉他罪名。

他在稻草上坐下来,脑子里把来京城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绘制大典图卷,每日往返画院和住处,偶尔去街上买纸笔颜料,救过赵家二姑娘,被赵家请去吃过一顿饭。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

牢门忽然响了。

一个狱卒端着饭食进来,是一碗馊水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周明远没有接。狱卒把碗搁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漠然。

“兄弟,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周明远抬起头。“什么?”

“上头交代的,单独关,不许探视。”狱卒往门外努了努嘴,“一般犯人没这个待遇。你这是被人盯上了。”

牢门重新关上。周明远坐在黑暗里,把狱卒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他一个画师,无权无势,在京城举目无亲,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盯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第二天,审讯开始了。

审他的官员姓刘,尖脸,留着稀疏的山羊胡,问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只看案上的卷宗。

“周明远,有人举报你绘制的画稿中有暗讽朝廷的嫌疑。大典图卷第三稿,你在人群里画了一个驼背的老人,那个老人的姿势,是在影射谁?”

周明远愣住了。“那个老人就是街上的一个普通老人。我在观前街画速写时画的,觉得他背驼得很有特点,就用在了人群里,没有任何影射。”

“那这幅呢?”刘大人把一张速写拍在桌上。是那张渡口的挑夫。挑夫扛着麻袋,腰弯得很深,脸上的表情疲惫而麻木。“你在画里描绘民间的疾苦,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朝廷不体恤百姓?”

周明远张了张嘴。“挑夫扛重物,自然会弯腰。我画的是我看见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刘大人冷笑了一声,“周明远,你的底细我们查过了。你从苏州来,和江南织造署的人有往来。江南那边的官员,向来对朝廷的税赋政策多有不满。你一个画师,不好好在苏州画画,跑到京城来画大典图卷,是谁指使你的?”

周明远的声音干涩。“没有人指使我。我是应征来的。”

“应征?谁举荐的你?”

“张大人。江南织造署的张大人。”

刘大人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让周明远的心沉到了底。

“张大人半个月前已经被革职查办了。”刘大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捅进了他的胸口,“罪名是贪墨织造银两。他举荐的画师,我们自然要好好审一审。”

周明远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张大人被查办的事。他一个画师,每天在画院里画画,和外界几乎没有来往。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张大人倒了,他作为张大人举荐的人,自然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而所谓的“画中暗讽朝廷”,不过是一个现成的借口。

审讯持续了三天。

每天的问题都差不多——谁指使你,画里的寓意是什么,你和张大人有什么勾结。周明远的回答也差不多——没有人指使,画里没有寓意,我和张大人只是普通的举荐关系。审到后来,刘大人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他开始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问话。

第四天,周明远是被人拖回牢房的。

他趴在发黑的稻草上,右手指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画了二十年画的手,现在连握拳都做不到。他把右手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地面的凉意渗进皮肤,暂时压住了肿胀的疼痛。他用左手摸索着,从怀里摸出那张恒安的小像。小像被揉皱了,恒安举着的小手有一道折痕,正好横过手心。

他把小像展平,放在胸口。稻草的霉味灌进鼻腔,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恒安学走路的样子——两只小胖手举过头顶,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摇摇摆摆地往前走,走三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从来不哭。他答应过的,最多半年就回去。

现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