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出狱

周明远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二十天。他不再计算日子了。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狱卒送饭的间隔能让他大致判断过了多久。手上的肿胀消了一些,但右手中指和食指还是不能弯曲。他试着活动过,每动一下,指节就传来一阵钝痛,像骨头缝里塞了碎瓷片。

他不敢想如果手指好不了会怎样。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按回去,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墙上的水渍像什么,透气窗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移动到了哪里,隔壁牢房的人今天咳了几声。他用这些琐碎的细节填满脑子,不让那个念头有缝隙钻进来。

有一天,牢门忽然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周明远抬起头,被火把的光刺得眯起眼睛。他以为是审讯,但走进来的人没有穿官服。

赵宁穿着一件颜色很深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丫鬟和一个神色紧张的老仆。狱卒收了银子,退到甬道口,背过身去。

她站在牢房门口,和周明远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周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和那天在雪夜的桥上一样清晰。

周明远坐在稻草上,没有站起来。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泛着青紫色。

“赵姑娘。”他说。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是我爹做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张大人被查办,我爹借了这个由头。顺天府的人是他找的,罪名是他让人罗织的。我不知道,前天我才从大哥嘴里问出来。”

周明远没有说话。

“我来是想告诉你,”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来,“这是大典图卷的画稿。我托人从顺天府的证物房里调出来的。你画的那幅恒安的小像也在里面。他们把它当作物证收走了,我拿回来了。”

周明远的手动了。他伸出左手,接过那卷纸。纸卷得很紧,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潮。他打开油纸,恒安的小像在最上面。恒安举着小手,嘴角的口水亮晶晶的,折痕还在,但被人小心地压平过。

他把小像贴在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声音沙哑。

赵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隔着铁栅栏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青紫的指节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我已经写信给我舅舅了。”她说,“我舅舅是都察院的。他和我爹向来不和,这件事他不知道。我告诉他,他会管。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权,只要舅舅插手,顺天府就不敢继续扣着你。你最多再待十天。”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她蹲在铁栅栏外面,斗篷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瘦了,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不少。

“赵姑娘,你这样做,你爹——”

“他是我爹。”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他生我养我,我不能不认他。但他做了错事。用朝廷的刑狱去陷害一个无辜的人,这不只是错,是罪。”

她站起来。斗篷的下摆沾了牢房地面的污水,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周明远,我爹做这件事,起因在我。如果我没有在冰湖落水,你就不会救我。如果你没有救我,我就不会认识你。如果我不认识你,我爹就不会盯上你。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所以,我把你弄出去。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是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她转身走了。深色的斗篷在昏暗的甬道里一晃,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影子。

周明远攥着那卷画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火把的光被带走了,牢房重新陷入黑暗。他把恒安的小像从油纸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的手指摸索着纸面上恒安的小脸。折痕还在,但被压平了。不知道是谁压的。

他坐在黑暗里,把画稿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十天之后,顺天府放了人。

不是无罪开释,是“证据不足,取保候审”。沈砚清在京城的旧关系起了作用,都察院的介入也起了作用,赵大人的手伸不进都察院。周明远走出顺天府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雪。他的右手还肿着,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棉袍是入狱时穿的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摆沾着牢房的稻草和污渍。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还亮着。

沈砚清和陆衡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陆衡撑着一把伞,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沈砚清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

周明远跨出门槛的时候,眯着眼看了看天。雪片落在他脸上,化了,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冷的,带着街上烤红薯的焦香,带着远处谁家炸丸子的油香。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不是屎尿味。他站了好一会儿,就为了多吸几口这样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街对面的两个人。

陆衡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周明远瘦脱了相,右手吊在胸前,指节上青紫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陆衡看着他那只手,嘴唇动了动。

“你的手。”

“没废。”周明远说,声音沙哑,但很稳,“狱里有位大夫,也是被关进来的,偷偷帮我看过。骨头没断,是伤到筋了。养几个月就能好。”

陆衡点了点头。他把伞举过去,遮住了周明远头顶的雪。

“明远。公子说,带你去医馆。京城最好的接骨大夫,已经约好了。”

周明远跟着他走过街。沈砚清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肩。拍得很轻,像怕把他拍散架了。

“走吧。”沈砚清说。

周明远跟着他们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顺天府灰沉沉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雪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狱卒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医馆的大夫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中指的时候周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夫又捏了捏,松开手。

“筋伤了,骨头没事。万幸。”大夫坐下来开方子,笔在纸上唰唰地走,“外敷的药,每天换一次。这只手三个月内不能握笔,不能提重物,不能沾冷水。三个月后开始慢慢活动,不能急。急就废了。”

“三个月。”周明远重复了一遍。

“嫌长?”大夫头也没抬,“你这种情况,老夫见过不少。有的人养了半年都没养回来,因为养伤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拿笔,结果筋又伤了,比第一次还重。你要是想以后还能画画,就老老实实养。”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右手。手指肿得像五根粗细不匀的胡萝卜,中指和食指的指节上淤血正在从青紫转成暗黄。

“我养。”他说。

从医馆出来,雪停了。沈砚清叫了一辆马车,三个人坐在车里,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闷闷的声响。周明远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那卷从牢里带出来的画稿。画稿上还有牢房的气味——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但恒安的小像在最上面,被油纸裹着,没有沾上。

“郑画师的信里说,赵二姑娘去找过你。”沈砚清开口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息。“她来过。把画稿还给了我,说写信给她舅舅。她舅舅是都察院的。”

“是她舅舅的介入起了作用。”沈砚清说,“我托的人主要在刑部,顺天府那边说不上太多话。都察院的压力一来,顺天府就不敢扛了。”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画稿上恒安的小脸。

“她知道是她爹做的。她来牢里告诉我,说她会把我弄出去,因为她欠我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什么都不欠我。”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衡坐在对面,看着周明远吊在胸前的右手。他忽然开口了。

“明远。你后悔救她吗?”

周明远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我跳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不知道她爹是户部侍郎,不知道会惹上这些事。”周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平,“我只是看见冰面上有个窟窿,有个人在水里。那时候什么都没想。”

陆衡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按了一下周明远的左肩。

“所以柳姑娘才会喜欢你。”陆衡说。

周明远抬起头。陆衡的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马车在柳巷的宅子门口停下来。老仆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周明远下车,老泪淌了满脸,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周明远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进了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条上积着雪。画室的门开着,画案上还摊着他走之前没画完的大典图卷草稿。草稿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人来过,但什么都没有动。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笔山上的笔还是他走之前插的那个顺序。窗台上放着赵宁送来的那方大砚台,砚台旁边搁着一本书——是《营造法式》,她留下的。

周明远在画室里站了很久。

沈砚清和陆衡没有进去。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画室里那个瘦削的背影。雪又开始落了,很小,一粒一粒的,像碾碎了的米。

“公子。”陆衡轻声说。

“嗯。”

“衡想,等周明远养好伤,我们带他回苏州。京城这个地方,以后不来了。”

沈砚清伸手,把陆衡肩上的雪掸了掸。“好。”

画室里,周明远用左手把画案上的灰擦掉了。灰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他擦了好几次,最后把恒安的小像从油纸里抽出来,放在画案正中央。恒安举着小手,嘴角的口水亮晶晶的。

他伸出左手,拿起笔山上一支笔。左手握笔是抖的,比右手抖得多。他在一张废纸上试着画了一道弧线,弧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的蚯蚓——和他教陆衡画燕子时陆衡画的第一笔一模一样。他看了看那道弧线,把笔放下了。

三个月。他在心里说。三个月之后,他要画一只燕子。燕子从苏州飞到京城,又从京城飞回苏州。燕子的翅膀底下护着一只小燕子,小燕子的嘴张得大大的,等着吃枣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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