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婚

大婚之日,天还没亮,沈府就热闹起来了。

沈砚清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了大红喜服。

那喜服用蜀锦制成,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喜服加身,眉目间却没有半分喜色。

“公子。”陆衡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老爷吩咐的,让您喝一碗,图个吉利。”

沈砚清接过碗,一饮而尽。汤很甜,甜得发腻。

陆衡接过空碗,低声道:“公子,今日人多,阿衡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沈砚清看着他。

陆衡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青灰色的直裰换成了藏蓝色的长袍,腰间束了一条银灰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更加清隽。他的头发也比平日梳得整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

“你今天很好看。”沈砚清低声说,同时将一根红色的发带系在他手上“真希望今天和我大婚的是你”。

陆衡的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公子莫要说笑。”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吉时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沈砚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引来满城百姓围观。

柳家的花轿从城南出发,两队人马在城中最繁华的街口相遇,按照礼数,新郎要下马,对着花轿行三揖之礼。

沈砚清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拱手行礼。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明亮含笑的眼。

柳云舒今日凤冠霞帔,浓妆艳抹,美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的眼神没有新嫁娘的娇羞,而是带着一丝只有沈砚清才能读懂的默契——像是在说:放心,一切按计划。

沈砚清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拜堂在沈府正厅举行,沈怀仁端坐高堂,满面红光。沈砚清与柳云舒并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沈砚清都能感觉到陆衡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可落在他身上,却重逾千钧。

“送入洞房——”

宾客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砚清牵着红绸,将柳云舒送入新房。

按照规矩,新郎要在外间陪宾客饮酒,新娘子独坐洞房等候。

临出门时,柳云舒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外面的事,你应付得来吗?”

沈砚清微微点头。

“沈砚辞呢?”

“有人盯着。”

柳云舒松开手:“去吧,小心些。”

沈砚清走出新房,穿过回廊,回到前厅。酒席已经摆开,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他被宾客们拉着敬酒,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笑容始终得体。

他喝的是陆衡事先准备好的“特制酒”——看着是酒,其实是兑了大量水的。

否则这么多轮敬下来,他早就倒了。

酒过三巡,沈砚辞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恭喜大哥。”沈砚辞笑眯眯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今夜洞房花烛,大哥可要好好珍惜啊。”

沈砚清举杯与他碰了碰,淡淡道:“多谢二弟关心。”

沈砚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哥别忘了,子时,城外土地庙。你若不来,我可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二弟放心,子时之前,我会让人把东西送到。”

沈砚辞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他狐疑地看了沈砚清一眼,干笑两声:“大哥爽快,那我就等着了。”

他端着酒杯走开,走到角落里,对一个心腹低语了几句。

那心腹点点头,悄悄溜出了前厅。

沈砚清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人,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周叔使了个眼色。周叔微微颔首,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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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城外土地庙,月黑风高。

沈砚辞的两个护院王虎、刘彪在破庙里等了半个时辰,冻得直跺脚。

“妈的,那小白脸不会不来了吧?”王虎骂骂咧咧。

“再等等。”刘彪缩在墙角,“辞爷说了,他不敢不来。”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精神一振,抄起家伙迎出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清瘦,走得从容不迫。

“沈公子?”王虎试探着问。

来人走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沈砚清,而是一张清隽冷峻的面孔。

“陆衡?”王虎认出了他,“怎么是你?沈砚清呢?”

陆衡站在庙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公子让我来传话。”

“传什么话?”

“沈砚辞的私窑,官窑样式,仿冒禁品。”

陆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中清晰可闻,“窑址在城西三十里的青石沟,账本在公子手里。若今夜城中有一句闲话传出,明日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顺天府尹的案头。”

王虎和刘彪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唬谁呢?”刘彪强撑着,“辞爷怎么可能——”

“不信?”

陆衡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窑址的草图,还有你们私运货物的路线。要不要我念给你们听?”

月光下,虽然有些许光亮,但隔着一定的距离有些看不清字迹。

王虎不识字,但看到陆衡那笃定的神情,心里已经慌了。

“你……你等着!”王虎扔下一句话,拉着刘彪就往外跑,“我们去禀报辞爷!”

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陆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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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洞房。

沈砚清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推开了新房的房门。

柳云舒已经自己揭了盖头,正坐在桌边嗑瓜子。

凤冠被她随手放在一旁,满头珠翠歪歪斜斜,看起来像一只打瞌睡的孔雀。

“你可算来了。”她打了个哈欠,“外面那些宾客真能喝。”

沈砚清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辛苦了。”

“不辛苦。”

柳云舒将瓜子壳扫到一边,“比我想象的好玩。你那个堂弟,沈砚辞,今晚没闹事?”

“阿衡去处理了。”沈砚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应该没问题。”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叩声。

“公子。”是陆衡的声音。

“进来。”

陆衡推门而入,看到柳云舒也在,微微一顿,随即垂眸行礼:“柳小姐。”

“叫少夫人。”柳云舒笑嘻嘻地纠正,“在外人面前,你得这么叫。”

陆衡的耳尖又红了:“是,少夫人。”

“事情办妥了?”沈砚清问。

陆衡点头:“他们被唬住了。至少今夜不敢轻举妄动。”

沈砚清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柳云舒看看他,又看看陆衡,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抱了一床被子放在榻上。

“你们两个今晚别出去了。”

她指了指屏风后面的贵妃榻,“外面指不定还有眼线。沈砚清你睡榻上,我睡床。至于陆衡……”

她想了想,“你打地铺吧,反正地上铺了毯子。”

陆衡一怔:“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柳云舒摆摆手,“今晚是新婚夜,新郎不在新房过夜,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俩都给我待在这儿,明早丫鬟们进来伺候,看到的就是三个人——新郎睡榻,新娘睡床,书童守夜。合情合理。”

沈砚清和陆衡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于柳云舒的周到。

“柳小姐,”沈砚清认真道,“多谢。”

“不用谢。”

柳云舒已经钻进了被窝,声音闷闷的,“对了,从明天开始,你要叫我‘夫人’。我叫你‘夫君’。在外人面前,咱们得演得像一些。”

“……好。”

“还有,”

柳云舒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陆衡,你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太拘束。我这人没什么规矩,你自在就好。”

陆衡怔了怔,低头道:“是,少夫人。”

“又来了。”柳云舒翻了个身,“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回门呢。”

烛火熄灭,新房陷入一片昏暗。

沈砚清躺在贵妃榻上,听着不远处陆衡轻浅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人生中最荒唐的一夜——娶了一个不爱的妻子,守着一段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与一个同样无处安放的人共处一室。

可他并不觉得凄凉。

因为陆衡在这里。

柳云舒也在这里。

三个人,各怀心事,却同舟共济。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座不平静的府邸,也照着三个各自孤独、却开始并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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