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年轻的孩子对,这就是原……

对,这就是原因。

省了一觉的功夫,直接坐上返程马车,可不就时间提前了吗。

唉,只是可怜了他家公子,先是奔波一日,劳累疲惫,后又坐进马车,整夜颠簸。

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家公子上次如此劳累,那还是八九年前,谢家依旧岌岌可危之时。

那时,十六岁的公子每天在外奔走,寻货源,压低价,找客户,驾车的车妇三人轮流,伺候的文书也会因要回府拿东西而暂时安稳,唯有公子,唯有身上背负着众多压力的公子,饭食是路边随手买的烧饼,睡眠是颠簸路途中偶尔的浅眠。

当浅眠醒来,天边的云彩也泛起了鱼肚白,如此,又是一个陌生新小城。

那样劳累忙碌,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公子整个人瘦的像得了场大病一般,哪怕后头喝了小半年的调理药汁,以及重新恢复了规整作息,也没能逃脱掉落下的新毛病。

——他讨厌坐马车,特别是颠簸的马车。

平日在云城内,为了接送方便,偶尔坐个短程的也还好,可到了需要外地考察时,哪怕一来一返只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哪怕这三四天的时间里,公子只有白日颠簸,每晚都躺在客栈好好歇息,回到家后,那也是逃不了的神情颓靡,不歇个双倍时间回不来神儿。

多少年了,这都是惯例了。

可如今呢?

时隔七八年,公子居然又一次的于夜晚踏上了马车。

且不是为了争分夺秒的拦截货源,也不是为了赶去与哪个大人物会面。

就只是单纯的想回家。

就只是单纯的想家了。

“……”

对此借口,文书能信才是怪事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公子就是想他那位小妻主了。

看,那位送他的玉簪子他都不舍得插头上,此时此刻,正窝在他的掌心里,几乎要被他的两只手掌盘包浆。

对此,文书能怎么看呢?

他不敢看,他简直不敢看。

苍白着脸色躺在皮裘里的谢玉砚,并不清楚此时此刻他身边大侍从的吐嘈,他只是用疲惫的眉眼朝外瞅了一眼,一抬下巴,嗓音干哑,然后没有意外的拒绝了对方提议。

“快到家了,不歇了,快马加鞭,说不定咱们还能回去吃个迟到的中午饭呢。”

这个点儿了,明玉应该在吃中午饭了吧?

两天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想他……

想起两天前,他于榻间起身,天没亮就要出门赶行程时,他的小妻主被吵醒,然后黏糊糊的跟下床抱着他脖颈,用软绵绵的嗓音撒娇说,让他一定要快点回来,她会想他的,会很想很想他的。

一抹红晕从发热的耳朵爬上脸颊,然后转瞬间,便给他那张苍白脸颊增添上了几分胭脂色。

谢玉砚那么大年纪了,又因少时经历多,所以练就了一副沉稳心性,自成婚后,他从未因床事羞耻过,身体一展,任其作为,可一碰到这种自然流露的小温情,他却溃不成军。

心心念念,又羞又臊。

而到了这会,苍白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足够明显,明显的正处于担心的文书一眼扫过,简直大惊失色。

“公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多日劳累,感染风寒……”

谢玉砚;“……”

脸颊默默的埋进了柔软的皮裘里,留在文书眼中的,便只剩下了乌黑油亮的圆头顶。

没事儿,谢邀。

马车一路疾驰,奔走在地形宽阔的官道,破开城内拥挤的人流,马蹄踏踏,车轮轱轱,然后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辰,终于停止在谢府的大门口。

左右两旁守门的门仆惊喜的瞪大眼睛,然后一个快速的跑来迎接,一个则着急忙慌的要进去禀报。

身上收拾停当,己经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谢玉砚抬手制止,病态苍白的脸颊上,眉眼带笑,喜形于色。

“不用唤人来接,我直接进去就好。”

说罢,他抬腿前走两步,然后似又突然想到什么,扭脸,心情颇好的又对马车旁的文书撂下吩咐。

“不用跟着我了,大家伙奔波许久也辛苦了,你直接带着一起出行的众人去帐房领赏吧。”

如此远行,一块随侍的可不止文书和马妇,还有八个围着三人保护的带刀女护卫。

这些护卫个个都是好手,身姿矫健,武艺高强,是文书临行前专去护卫所高薪聘请的尖子,并非寻常的护院所能及也。

——并不是文书小题大做,而是整个云城的富贵人家,出行都是这般配置的。

文书领命带着人去往了后院,而谢玉砚,他进得大门,没让任何人传唤,自己一路走来,削薄的红唇越来越翘,寒潭一样的眸子里,欢喜笑意简直都快满溢出来。

然而,当他循着脑海里自己估摸出的路线,一个个找过都没看到人后,苍白脸颊上的笑意慢慢变浅,终究忍不住唤来了一位小仆询问。

也是挺巧,这位尚且稚嫩的扫地小仆还真知道。

“家主是问夫人吗?奴才知道,奴才两刻钟前看到夫人和那位虞小公子一同去了池塘赏荷……”

要么说小仆稚嫩呢,若换个老练的,哪怕是同样意思,可只要将里头的词语添添减减,换取一些婉转词汇,那也不会让面前本还笑意盈盈的主子,瞬间凛冽了眉眼。

“虞小公子……是谁?”

“是虞主君带来的庶长子,昨儿个大清早就来了……”

“……”

挥退了答话小仆,谢玉砚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沉默一会儿,然后用看似平稳的步伐,毅然走向了荷花池子。

这一刻,他乱糟糟的脑海里,也不知怎么的,竟是突然勾勒起了那位小仆口头描述中的虞小公子。

十五岁,肌肤如雪,容貌上佳,娇怯柔弱……

这样的男子,抛却感情,是大部分女子都会喜欢的类型吧?

沈明玉……喜欢吗?

在去往池塘的路上,谢玉砚的步伐很稳,但却很慢。

但任他脚程再慢,池塘也没有离前院十万八千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荷塘附近。

然,随着他身影的越靠越近,池塘那边的慌乱也如数传进了他的耳中。

没有什么郎貌女才的温情赏荷,也没有两个小年轻的偷偷摸摸,此时此刻,荷花池塘,混乱不堪。

说到这里,沈明玉也挺郁闷。

且这郁闷还要从吃中午饭开始说起。

就说一个时辰前,她懒觉起床,正常吃饭,却不想,饭桌前居然坐着一位少年与她同餐。

没有擦脂抹粉,就只是换了身鲜艳些的长衫,再把头上的头发精细编撰了一些,剩下的半披在单薄的肩头。

眉眼弯弯,眼波如水,鼻梁高挺,嘴唇粉嫩。

他是漂亮的。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含苞待放,艳如春华。

在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审美观的沈明玉眼中,他也确实称不上丑。

毕竟鼻子眼晴嘴巴都在那里摆着呢,就算审美再不同,难道还能分不清美丑?

他挺漂亮的,就是那种雌雄莫辨,像21世纪出道爱豆般的漂亮。

沈明玉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面上没有一点美人在侧的惊喜,反而颇有敌意。

“虞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后院有饭食,你不知道吗?”

小少年听懂了她的排斥,愣愣抬头,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沈明玉这边眨啊眨,然后晶莹剔透的眼珠里迅速聚集层薄薄水雾。

沈明玉眉头一皱,颇为不耐。

她虽然承认对方长相漂亮,可她也是真的反感这种,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人。

哭什么?哭什么?

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就知道哭哭哭。

沈明玉盯着小少年,眉头皱的越发烦燥,正待拿捏着谢家夫人威严,张嘴说些呵止之言呢,却见对方仰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颊,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说;“念恩昨日找叔母,叔母说晚上不方便,让我白日再来,如今我白日来了,空等一上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叔母却又嫌我烦……”

说到后面,伴随着吧嗒吧嗒不停歇的汹涌泪水,他似乎委屈的说不下去,终于忍不住的往桌上一趴,然后肩膀抖动的痛哭起来。

“都嫌我烦……呜呜呜呜,你们都嫌我烦,就欺负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呜呜呜呜呜……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沈明玉;“……”

好嘛,想起来了。

她昨天晚上被打扰的正烦躁的时候,好像是这样敷衍的。

眨眨眼,有些心虚,沈明玉面色讪讪的坐在少年旁边……隔了一个位置远的位置上,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那啥,别哭了,是我的错,我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

“别哭了啊!门口小仆都看着呢,你好歹一个主子,不怕下人跟前丢人啊——”“我怕什么丢人!”少年的嗓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就我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为人所看不起,别说你这样的主子嫌弃我了,就说这些来来往往的下人,你问一句,又有谁能看得起我?”

沈明玉;“……”

这还怎么聊?

她可没修心理导师这门课啊!

“话不能这么说。”

她挠挠头,嗓音干硬,然后瞅了桌上菜品一眼,紧急大拐弯。

“你饿不?要不吃饱了再说吧,饿着肚子哪来的情绪?吃吧吃吧,你不吃的话我自己吃了,我可是真饿了——”然后,她还真就将少年哼哼唧唧的哭泣音抛诸脑后,彻底一头扎进了美食的漩涡里。

嗯,不错不错,又是大师傅的炫技之作,这盘红烧鱼酸甜可口,那盘红烧肉软烂适宜,还有那糖醋骨,小炸肉,醋溜菜,酸辣……

美味,当真美味。

而在一边哼哼唧唧,哭的凄惨,已经打算好等对方再劝两句,他便以最优美最柔弱的姿态起身,尽量还要控制得当的,将漂亮眼睛在起身的那一刻回视对方,然后在对方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滑下两滴晶莹泪痕的虞念恩;“……”

“……”

“……”

这就,吃上了?

就吃上了?

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的沈明玉哪还注意得了别人情绪,在如此美味的诱惑下,她一口一口接一口,一个人也是吃的眉开眼笑,肚子滚圆。

当然,沉迷美食归沉迷,可她又不聋。

早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知道桌旁的小少年哭不下去,已经自行坐起身了。

至于起身后是什么表情?

那双泪眼盯向何方?

沈明玉并不觉得这些能比她面前的美食更重要。

而等她彻底吃饱,并不甚雅现的打了个饱嗝后,终于再分出了闲心悠悠抬头,然后便见小少年此时此刻正瞪着一双晶莹含泪的漂亮眸子,呆呆的望着她。

沈明玉回看着他,然后扯唇。

“不哭了是吧?那吃饭吧!这桌上的饭菜虽然是我用过的,但我很注意,没全部霍霍,只叨了一半的。”

“……”

嘴巴一撇,小少年又想哭。

沈明玉双目一瞪,紧急制止。

“好了好了,别哭了,哎呀,你说你有事说事不就行了,一直哭哭哭干什么呢这是?你再哭,我就走了啊——”这可不是吓唬,若这人再敢唧唧歪歪的烦她,她真的要走了,直接出门,半夜再回的那种。

也是看清了她脸上的认真,虞念恩用手中的绣帕擦了擦脸,算是终于止住了这聒躁烦人的哭音。

哭是不哭了,他重新调整了招式,现在改用哭的红红的眼盯着沈明玉装可怜了。

什么;“他身份低微,府里面的所有人都欺负他。”

“他想吃一块桂花糕都没人搭理。”

“想穿青色的衣服,结果分给他翠色。”

“想——”一大堆娇娇怯怯的“想”之后,最后低垂的眼珠一转,终于撂出了此行正题。

“要说那些,都是小事儿,没人搭理也就罢了,可我最近新学了一句诗句,“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诗中的意境好美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荷花呢,我真的好想见见——”沈明玉眼睛一瞪,终于找到了个安慰人的点。

“想看荷花?我们谢府有啊!就在最东边的那片区域,那里可美了,不仅有池塘荷花,还有红锦鲤呢,可漂亮了……”

小少年神情一愣,然后漂亮的大眼睛里迸出惊喜。

“真的?这里真的有?天呐!我居然真的可以看到——”“可不是吗!骗你是小狗,你别哭了,我这就让人带你去——”少年惊喜的表情一顿,随即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投向她,忽闪忽闪,一眨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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