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孕不育命人点上银炭,……

命人点上银炭,散开熏香,沈明玉手持一本昨儿看到一半的风土人情册,窝在高椅上,就如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安静等待着。

是的,五次了,她都等出习惯来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呼啸的风雪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还越刮越猛,沈明玉等着等着,逐渐坐不住,开始在紧闭的房门前焦急踱步,并时不时打开房门,观察外面的天气。

这风怎么越刮越猛?

这雪怎么越下越大?

如此恶劣的天气,谢大哥出门安不安全?

……

如此焦躁半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前几日谢大哥回来的点,哪怕外头风雪猛烈,压根听不到其它声响,她还是着急忙慌的垮的一下打开房门,不顾外头凛冽的寒风,笑得眉眼弯弯。

只这次,或许是路况不好,谢大哥回来的时间点比往日后拖了小半刻,因此,等那抹身影终于从漫天风雪中踏回来时,沈明玉被露在外面的脸颊几乎麻木。

“站在门口干什么?快点回屋——”谢玉砚浓眉一竖,顶着同样冻得麻木的脸,又气又恼。

“你说你也不小了,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外面那么大雪,你就这般站在门口?伺候的人呢?这种天气你就不该跑过来,看看现在这脸冰的,万一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沈明玉被半搂半抱的带进屋,然后似个大号熊般的抱住谢玉砚窄腰,面颊上笑眼弯弯的一边为自己开脱。

“我得过来,不过来一天都见不到我的谢大哥……我刚刚也不是故意去门口的,我是以为你回来了才开门,然后又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回,就多等了会儿——”另一边,伸到背后的手掌却上下游移,一会儿摸摸大氅的凉湿程度,一会儿摸摸内里的衣服有没有洇着,一会儿再摸摸身上的衣服厚不厚。

总之,挺忙。

待悄摸摸的忙碌完这一切,沈明玉从温暖的怀间探出头,水润的眼睛眨啊眨,然后又问了句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话。

“谢大哥出门做什么去了?”

不出意料,得到的回答也和前几日一样。

“铺子里有事,我去看了看。”

连着几日都早上的这个时间点有事?

沈明玉扯了扯唇,和往日一样的没有再追根究底,笑脸如旧。

屋外风雪猛烈,屋内温暖春情,那黏黏糊糊毫无隔阂的劲儿,仿佛真的是和往日没有任何差别。

只当天半夜……对,就是半夜,沈明玉也是现在才知,这几日谢大哥居然不是早晨出的门,而是此时此刻,才三四点钟的半夜就起了身。

苦熬几个时辰没敢睡的沈明玉,几乎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就睁了眼。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紧跟上去。

是的,她在跟踪谢大哥的行踪。

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能满过脚掌,雪白晶莹,绵软轻薄,如此,便显得出现在上面的几个脚印格外显眼。

此时此刻这个时间点,谢府的下人都还在酣睡,所以院中的积雪尚无人打扫。

如此,倒是给了沈明玉哪怕慢了一步,也依旧不会将人跟丢的机会。

沿着地上的两人脚印,沈明玉偷摸摸的紧紧跟随,她走出主院,跨过亭廊,行过院落,最终在门口目送那咕噜远走的气派马车,又默不吭声的跟随上去。

而另一边。

谢玉砚和文书也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是一家位处中街,门楼气派的三进宅院。

此处的主人是一位颇具盛名的男医师,听说以前是专门游走在盛京权贵后宅的名医,专门医治男儿间的疑难杂症,后面年龄大了,便包袱款款,拜别权贵,收拾整理了一下自己多年挣下的银两积蓄,然后回到云城,落叶归根。

老中医确实年龄大了,但是个爱钱的,如今蜗居宅院,明面上说什么告老还乡,清闲度日,其实私底下也在接待客户。

当然,普通小民是进不了他的宅的,能进得来的人,全都是用金银当做敲门砖的人。

——比如,谢玉砚这种人。

温暖昏黄的屋间里,己满六十的黄医师眉眼困乏的盯着携一身寒凉入屋的高大男子,咬咬牙,阴阳怪气。

“冰天雪地,夜半三更,大金主,你可真能吃苦啊——”谢玉砚进得屋来,眉目未动,任凭文书将他身上的大氅解开,拿到外面抖落寒气,就连嗓音也是淡淡的。

“麻烦医师了,等结束后,我会再给医师包个大红封的。”

医师;“……”

银钱封口,那确实不好意思再搞事了。

只是黄医师终究还是有些不愤。

日日大半夜啊!

日日大半夜!

他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并且拥有健康作息的六十岁老头啊!他就是爱点钱罢了,何苦这么折腾他?

虽说这位金主花钱真的很大方……这么多钱,日日请他上门施针都够了的。

但,就算顾及着家里,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晓,那也可以选在白天啊!

只要有钱,她又不挑时间,从早上太阳升起,到晚上夕阳西下,他可以啊!他都可以啊!难道家中还会有人从早到晚黏着他吗?

哼,有点臭钱,就会折腾他!就会折腾他!

——也是亏得他的吐槽无声,否则真讲出来,文书是真的敢平平静静接一句的。

——对,他家夫人确实一整天都黏着他家公子,批账本一起,吃膳食一起,睡午觉一起,就连公子需要出门巡铺,只要不出城,他们也还是在一起。

肉眼可见的感情甚笃,亲眼所见的形影不离。

文书没经历过情感,可他的眼睛告诉他,他家夫人是真的对他家公子上了心。

这份心上的有多少,文书不知道,能不能比过曾经的那位孙小公子,文书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事情的发展一直都如此,那这份抢来的姻缘,绝对要比他们最开始想象的好上很多。

怕什么年轻时的小情愫呢?

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年少心动又占几年?瞧瞧,他家公子不过与之成婚半年,就已经成功将对方迷成这样……

那一年后呢?

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他们是夫妻,他们会生儿育女,会共同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他们有一辈子的相处时间,有那么长久的岁月……

公子会俘获夫人的心,公子会幸福的。

曾经文书心里是如此这般的笃定着,可不想——美好的未来宏景,居然在刚开头的时候折了腰。

想起一个月前,公子因为成婚半年未曾怀孕,所以私底下找这位老医师给把了脉,然后得出的让人如遭雷击的结论。

——早年劳累,气滞血瘀,亏了身子又没有及时重视,以致如今,湿气过重,子嗣艰难……

不能生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若放在正常男嫁女娶的婚姻里,不能为妻主延续血脉的男子,那可是要以七出之条休弃的。

就算似他们这般入赘的婚姻没有此等困扰,可,文书前段时间在脑海里想象的美好婚姻,那也是真够呛了。

哪个女子不想延续血脉?

哪个女子能容忍无儿无女?

若公子真的生不了,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公子是要主动为妻主纳侍收君,以图留存血脉的。

……

文书在听到这个诊断的那一刻,真的犹如天塌。

而公子——文书的心脏一时间有些发酸。

他那从来都面不改色,胸有成竹的公子啊,在对方诊断撂下的那一刻,面上第一次惊现惶然。

当然,两人也没有偏听偏信,两人也尝试了其他大夫……谢玉砚将自己好一番乔装打扮后,开始随机在云城抓找大夫诊脉,可令人绝望的是,所有大夫的判词都如出一辙。

——子嗣艰难。

全都是子嗣艰难。

惶惶然间,两人也只得又拐回到了这处小院,然后重金砸下,寻求一个希望渺茫的生机。

答应用此等偏方法门的黄医师在刚开始的时候就专门强调过。

“我这个法子就是疏通淤血,清理脉络,对你怀孕有帮助这是肯定的,可我不保证肯定有用,估算一下,也就是比以前多出那么两层的概率,其实……唉,反正我尽力了,到时候不管用,我可不退钱的——”至于那个长篇大论中,停顿一下的‘其实’,后面是什么?

满心惶然的主仆俩当时没在意,自觉没可能的黄医师也就忽略了这个想法,没再说出来徒增烦恼。

其实,若想再加大概率,那最好是忘却子嗣这件事,卸掉这份想怀上孩子的压力,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变得毫无负担,如此,成功受孕的几率才会继续提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黄医师在盛京那个繁华城里浸淫后宅几十年,他真的太清楚孩子对一个男子的重要性了。

像当初,他也曾接诊过一个十八岁左右无法怀上孩子的后宅主君,刚开始的时候,那男子容貌绝艳,才情出众,一行一卧,自有风仪。

可随着治疗时间的加长,一年,两年,到了第三年,男子的容貌已经憔悴的不能看,甚至就连精神方面都出现了些问题。

而与此同时,那个刚开始还会贴心陪伴夫郎一起前来治疗的男子妻主,也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抬平夫,纳小侍的生活。

就当时情况,真的是那种,若男子父家无权无势,男子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的惨景。

万幸后来峰回路转,经过后续日复一日的坚持治疗后,男子终于在第五年怀了孕。

哪怕最终生出来的只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儿子,可也算成功的为男子摘下了不孕的耻辱帽子。

于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冷嘲热讽消失了,尖酸刻薄不见了,甚至就连他那个做尽了恶心事的妻主,都开始再一次展现出她的体贴温柔了。

看吧,看孩子对男子有多重要。

身为一个男子,若你不能生孩子,哪怕你容貌绝色,哪怕你才情过人,哪怕你出身高贵,哪怕你温顺贤惠。

没用,全都没用。

这些附赠用品不过是女人眼里的玩意儿罢了,她们迎娶男子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子嗣。

——就是获得子嗣。

当然,或许这样说太过偏激,因为这世上也有那种情比金坚,哪怕没有孩子,也坚持不动摇的年轻夫妻,可那样的例子太少了,少的让人压根兴不起拿这样的例子做激励。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黄医师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男子在得知了自己不孕的消息后,还能够继续平常心的,所以他极为自然的将这个假设麻利掐掉,然后直接快进到了他手上的偏方治疗。

屋外寒风冰凉,屋内暖意沸腾,待谢玉砚脱下身上大氅,清理掉脚底残雪,黄医师便慢悠悠从身侧的药箱里掏出自己的针灸包,然后大手一挥。

“脱衣服。”

谢玉砚也不扭捏,他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衫,先是外袍,后是中衫,再是亵衣……最后全身上下,就只留了一条用来遮羞的纯白亵裤,然后似前几日一般,老老实实的趴在了里间小榻上。

是的,黄医师这边所说的偏方,并不是乱七八糟的喝中药,也不是拿稀奇古怪的东西入药材,而是正正经经的接受针灸。

用最粗的针,挨最难熬的疼。

一共六十八针,刚开始第一针的时候还只是麻痒,后面循序渐进,一针比一针力度更深,待扎到第二十五针的时候,谢玉砚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出了一头的汗。

黄医师早已习惯,视若无睹,继续按自己的步骤不停歇。

第三十九针了。

谢玉砚脖颈间的青筋都开始凸显,全身水洗般的浸着一层薄汽。

第五十二针了。

他浓黑的眉头紧蹙难耐,骨节分明的大手开始控制不住的蹂躏身下床单。

第六十八针……

终于结束了。

黄医师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灸包一卷,仓促收起,随口吩咐文书一声好好照顾,两个时辰后他自来取针,便悠哉悠哉的回了他自己屋子,上床补觉。

而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文书,则是等人离开后,才悄摸摸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然后眼眶红红的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蹲下,给自家此时已经瘫在榻上,气若游丝,浑若一滩烂泥般的公子清理汗渍。

清理着清理着,文书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的噼啪掉落,一滴两滴三滴……最后终于压抑不住,直接趴在窄榻边边上哭了起来。

他哭的声音并不响,只是眼泪掉的很急,外加偶尔的抽泣呜咽声,明明并不激烈,却让人觉得莫名悲泣。

痛极乏极的谢玉砚疲惫睁眼,墨黑的眼珠里浅浅无奈,然后费劲的挪动自己脱力的胳膊,用手掌极轻的抓了抓对方紧握成拳的手背,了以安慰。

好了,别难受了,我这也就是看着吓人,浑身扎的跟刺猬一样,但其实没有多疼的,真的。

听懂了公子无声安慰的文书,一时间,哭泣的越发停不下来了。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的开始怨恨。

怨恨当初的谢家为何这般无能,无能到让十五岁的公子去扛重任,最终落下这一身伤病。

怨恨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他家公子前半生过得如此艰难,如今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婚姻美满,结果又来这么一个闷雷。

凭什么!

凭什么!

愤愤到最后,她甚至还怨恨起了此时正躺在温暖被窝里睡大觉的沈明玉……

他也不知道该怨恨什么。

但看着此刻受苦的公子,他就是忍不住没有道理的去怨恨所有。

好恨啊!太恨了!凭什么他的公子这么难受,她沈明玉却可以那么舒舒服服的躺着睡觉,凭什么他的公子为了怀上她的孩子在这里受尽苦楚,而沈明玉作为孩子未来的母亲,却可以什么都不做,恨——他知道他自己这样想很没有道理,毕竟生儿育女本就是男子职责。

可他就是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恨到最后,这股咬牙切齿的滔天之怨消散于谢玉砚疲乏至极的轻轻开口。

“……文书,我好渴。”

一时间,什么悲愤,什么怨气,什么恨意,全都消散了个干净。

文书急忙忙的从榻边站起,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就开始着急忙慌的给他家公子倒茶。

可奈何,挺不巧。

杯里的茶空了,就连壶里的茶都见底了。

倒水倒了个空的文书赶紧提着茶壶往外走。

好歹在这儿待几天了,文书对这间小院的分布还是依稀了解的。

这间小院是黄医师这个主人自己住以及接待有钱病人的,所以备置齐全,想吃糕喝茶什么的,无需绕远去大厨房,只用行走两步,隔壁就是这间院子独有的小厨房,所有物事,应有尽有,而且还有专门守夜伺候的小奴才。

文书紧蹙着眉头匆匆开门,刚小心的将房门闭上,一扭头。

双眼猛的瞪大,一声短促的惊叫溢出喉咙。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天奶奶,他为什么看到了此时此刻应该窝在温暖被窝里睡觉的沈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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