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炼狱

裴寂从大坑里走出来的时候,战场直接炸了。

魔道联军的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跑,可跑也跑不掉。他拖着剑走在尸堆里,走得不快,每步都在打晃,可就是没人能从他剑下活着跑出去。

惑心宗长老躲在人群后面摇幡,嘴里念念有词。裴寂头都没回,反手一道剑气劈过去,连人带幡切成两半。

合欢宗女修跪在地上哭喊着“我投降”,裴寂一剑从她头顶劈下去,血溅了三尺高。

玄天宗的年轻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正好撞见裴寂朝这边走,吓得腿都软了:“剑、剑尊……是我啊!”

裴寂没停。左手并指点在他肩头,剑气直接穿了过去。那弟子惨叫倒地,捂着肩膀打滚。裴寂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掌门冲上去把那弟子拖到一边,按住伤口。那弟子疼得脸都白了,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掌门……剑尊他……他不认得我了……”

掌门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裴寂的背影。

那个人在战场上越走越快,剑光越来越密,走过的地方尸体铺了一路。

魔道的,玄天宗的,分不清了。

因为他杀的根本不分。

万鬼窟的弟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满脸是血:“仙长饶命!我是被逼来的!”

裴寂左手一点。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玄天宗弟子被剑气余波扫中,整条左臂飞了出去,倒在地上惨叫。旁边的师兄扑上去按住伤口,抬头冲裴寂喊:“剑尊!你看看我们!自己人啊!”

裴寂没有回头。他听不见。或者说,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声音了。所有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尖锐的嗡鸣。

他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一件事。

杀。

杀了就不吵了。

温让赶到战场边缘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一块碎石上,喘得肺都要炸了。燃灵丹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战场在他脚下铺开。尸体到处都是,完整的、不完整的,血把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一样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远处,裴寂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正在杀一个已经跪地求饶的魔道修士。

一剑穿胸,那人挂在剑刃上抽搐了两下,滑落在地。

裴寂转过身。他的白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

白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魔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手里那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的血槽一明一暗,像心跳。

温让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具尸体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拄着剑稳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群玄天宗的弟子正在往山门方向撤。他们看见裴寂朝这边走来,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跑得慢的被绊倒在地,回头看见裴寂已经走到身后,吓得哭出来:“不要……不要杀我……”

裴寂举起剑。那弟子闭上了眼。

剑刃停在他头顶三寸的地方。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中,剑身微微颤抖。他歪着头,盯着地上那个弟子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弟子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浑身抖得像筛糠。

温让站在碎石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看懂了,裴寂不是认不出人,是他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了。

他的感知被撑到了极限,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声音涌进来,把意识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分不清敌我,不是因为认不出,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崩溃了。他只是在杀,杀所有靠近他的活物,不管是谁。

温让从碎石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咬牙撑住,一瘸一拐地往战场中心走。

“温让!”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他。阿福满脸血污地站在他身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疯了?那边什么情况你看不见?”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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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松!你赶紧走!”

温让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阿福又追上来挡在他面前:“让哥!你听我一次!剑尊他已经不是剑尊了!”

温让看着他:“那他也是我师尊。”

阿福愣住了。温让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战场越来越近了。

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睛发酸。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看见一个玄天宗弟子倒在路边,胸口被剑气洞穿,眼睛还睁着。魔道修士趴在碎石堆里,背上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流。

他看见裴寂。

裴寂站在战场中央,周围十丈内没有活物。

他的剑插在地上,双手撑在剑柄上,低着头大口喘气。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肋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腿上也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可他还在杀。

一个魔道元婴修士从侧面冲上来,双刀一上一下,一刀刺腰一刀削膝。

裴寂左手往下一按,掌心拍在刀尖上,短刀折断,半截刀片插进掌心。

他像没感觉一样,五指一攥抓住那人手腕,往怀里一带,右手手肘猛地撞在那人太阳穴上。骨裂的声音。那人眼珠一凸,身体软了下去。

裴寂拔掉掌心的刀片随手扔了。血从掌心往外冒,滴在地上,和他脚边那滩血混在一起。

温让看得眼睛发红,想冲过去,可腿不听使唤了。燃灵丹的副作用开始发作,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掌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浑身是血,断剑还握在手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温让……走……快走……他已经不是裴寂了……”

温让没动。

“你留在这里也救不了他!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连自己人都杀!你再靠近,他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温让转头看向掌门。他的眼眶红了,可没有眼泪。嘴唇在抖,可声音很稳:“他要是杀我,那我就死在他手里又有何妨。”

掌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裴寂又动了起来。他拖着剑朝一群残存的魔道修士走去。

那群人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瘫在地上动不了。裴寂举起剑,一道血色剑芒扫过去,七八个人同时倒下。

温让闭上眼睛。

耳边是惨叫声、哭声、喊杀声,还有阿福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个血色的身影。

裴寂又杀了一个人。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温让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艳而决绝,像一朵花开在血泊里。

他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燃灵丹的副作用已经开始反噬了,五脏六腑都在疼。

阿福冲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让哥!求你了!走吧!”

温让低下头看着他:“阿福,你还记得那年雪夜吗?”

阿福一愣。

“他一个人缩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动不了,也喊不出声。”温让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走过去抱住了他。所有人都说我是找死。可我没有死。”

他把阿福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这次也不会。”

阿福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哥——!”

温让没有回头。他推开阿福,迎着那片血与火的炼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前面是漫天的血腥气,是满地的尸体,是一个已经彻底疯狂的杀戮机器。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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