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要命疗法

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温让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掌门握着断剑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远处的玄天宗弟子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战场中心那两个人。

温让没有看那柄抵在胸口的剑,眼睛一直盯着裴寂的脸。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疯狂,有痛苦,有挣扎。在那片血色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温让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上,他周身爆发出光芒。

暖黄色的,像深秋里最后一盏没被风吹灭的油灯。

那光从他胸口往外迸出,把他整个人照得半透明。

光芒纯净温和,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神魂在燃烧。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战场中心炸开。

那股力量扫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正在哭喊的伤者忽然不哭了,正在发抖的弟子忽然不抖了,连空气里那股让人想吐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一个淡金色的透明罩子从温让身上撑开,把他和裴寂扣在里面。

罩子不大,刚好罩住两个人。

罩子外是修罗场,可罩子里,风声停了,远处的喊杀声听不见了,连裴寂身上翻涌的魔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不再往外冒。

裴寂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猩红的眼睛盯着温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可他没有动,那柄抵在温让胸口的剑也没再往前送。

温让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抬起手开始结印,双手合十,拇指顶着胸口。

“灵……”

左手按心口,右手并指点眉心。

“……枢……”

双手分开,十指张开,掌心朝外。

“……定魄。”

每做一个动作,他脸上的血就多一分。细细的血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温让没空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喉咙里,然后开始念咒。

那些音节又长又绕口,从他嘴里出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在唱歌,又像在哄人睡觉。

每一个字吐出来,他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就亮一分,裴寂身上翻腾的魔气就弱一分。

裴寂的身体在抖。他脸上的魔纹像活了一样,在皮肤底下扭来扭去,暗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温让现在做的事,比走钢丝还悬。

他把自己神魂当成一根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身上,一头扔进裴寂快要碎掉的紫府里,去捞那些被魔气吞掉的神魂碎片。

这东西有个正经名字,叫“魂引归源”。

温让自己给它取了个小名,叫“不要命”。

他能感觉到裴寂紫府里的状况。

那地方现在不像人的识海,更像一个被砸烂的屋子。裴寂的神魂碎片就散在这些碎瓦砾中间,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温让把自己那根“绳子”分成几十股细丝,一根一根地缠上那些碎片。他缠得很小心,怕用力太猛把碎片捏碎,又怕太松半路掉了。

可魔气不让。

那些黑红色的雾气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咬他的神魂细丝。

每咬一口,温让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脑子,疼得眼前发黑。

可他没松手,一根都没松。他把那根“绳子”攥得死死的,一点一点往回拽。

第一片碎片被拖出来的时候,裴寂浑身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不是疼,是那种溺水的人忽然被人从水里拎起来时,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温让的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多,可他念咒的声音一点没小,手上的印也没散。他把自己当成一个锚,钉在原地,用尽全力把那些碎片往光明处拖。

裴寂手里的剑开始往下滑,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

那些魔气在从他身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每张开一根,剑身上的血光就暗一分。

温让看见了,可他没空高兴。

他现在的状态比裴寂好不到哪去,神魂烧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也在滋滋地冒着烟,像快烧完的蜡烛。

他咬咬牙,把那点蜡油也浇上去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猛地炸开,比之前亮了好几倍。

那光不刺眼,可它太亮了,亮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光芒中心,温让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的身体在发光,连从脸上淌下来的血都在发光。

裴寂猩红的眼睛里,那点被压在血色最深处、快要熄灭的光,忽然跳了一下。

它看见了那盏灯。

温让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神魂之力全部推了出去。那些细丝缠着裴寂的神魂碎片,猛地往回一拽。

“哐当!”

裴寂手里的剑掉了。

那柄漆黑的长剑落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血水。剑身上的魔气像被火烧过的纸,从剑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

裴寂低着头,白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可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魔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像褪色的墨迹,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梦话(跟主线无关)

半夜,温让起来喝水,路过裴寂房间,门没关严。

他往里看了一眼,裴寂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温让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蹲在床边,伸手探他额头。

正要缩手,裴寂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让:师尊?

裴寂没醒。不过攥着他手腕,力气很大,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寂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温让凑近了一点。

裴寂:别走……

温让愣了一下。

裴寂:让儿……别走。

温让的心跳漏了一拍,坐在床边,没抽手。裴寂攥着他,渐渐安静下来,眉头松开了。

温让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裴寂的呼吸打在他指尖上,温热的。

温让(小声):不走。

裴寂没醒,但攥着他的手松了一点,变成十指交握。

温让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裴寂醒来,看见温让靠在床头睡着了,手还被他握着。

裴寂盯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温让没醒,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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