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拿命去换

丹药堂最深处的密室,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全断了。

温让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右臂缠着纱布,血已经洇透了。脸上那道被剑气划开的口子涂了药膏,可药膏盖不住底下青白的肤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医堂长老把脉把了快一炷香,手指换了三个位置,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

掌门站在他身后,等得不耐烦了,压着嗓子问:“到底怎么样?”

医堂长老没应声,又把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经脉断了七成。”丹药堂的孟长老蹲在榻尾,按着温让的脚踝,头都没抬,“灵力堵在丹田里出不去,再堵下去丹田也要裂了。”

药堂长老刚翻完温让的眼皮,接了一句:“瞳孔反应很弱了。”

掌门看向医堂长老。

医堂长老沉默了几息,说:“神魂快烧干了。他现在就像一盏灯,灯油没了,灯芯也焦了。现在就剩一点火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灭。”

掌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能用的续命丹药全用上了。”医堂长老说,“三转还魂丹、护心玉液、定神香……可能吊一时,吊不住一世。他现在这口气全靠药撑着,药效一过就得再喂。喂一次,效果差一次。撑不了几天的。”

掌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医堂长老没说话。

孟长老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聚灵阵运转时灵石发出的嗡嗡声,和温让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裴寂靠在最里面的墙上,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他身上那件白衣服已经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了,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衣料裂开的地方能看见发黑的皮肉,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处理,也没让人处理。

从进门到现在,他就靠在那面墙上,动都没动过。

掌门转过身,看向孟长老。

孟长老是宗门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之一,平日里管着丹药堂的库房,不怎么出来见人。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棍。

可这会儿他拄着拐棍站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温让看,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不太起来。

“孟长老。”掌门叫了一声。

孟长老没应。

“孟长老!”掌门声音大了点。

孟长老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了掌门一眼,又转过去看裴寂。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掌门猛地转头看他。

孟长老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往外拿:“宗门禁地里有一处灵泉,叫蕴神泉。泉眼深处长着一株草,叫九转还魂草。三千年一成熟,专治神魂之伤。传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去就能活。”

掌门皱起眉:“后山深渊下面那个禁地?”

“是。”

“那地方封了多少年了,里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孟长老说,“里面有上古阵法,有护泉的妖兽,还有历代祖师设下的禁制。不过……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掌门沉默了。

孟长老看着他,又补了一句:“那株草,上次成熟是两千九百年前。算算日子,差不多就在这几年。可能已经熟了,也可能还没熟透。谁都不知道。”

屋子里又安静了。

裴寂靠在墙上,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又慢慢伸直。

掌门转过身看着他。裴寂没看他。

掌门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裴寂,你听见了?”

裴寂没应。

“禁地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现在这身伤……”

“听见了。”裴寂说。

掌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裴寂从墙上直起身。站直的时候左肩抽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温让。

温让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裴寂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弯下腰,把温让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直起身,转向掌门。

“开禁地。”

掌门嘴唇动了一下。

“我去取。”裴寂说。

掌门看着他。裴寂的白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可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犹豫,没有冲动,没有悲壮。

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什么都没有,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重。

掌门张了张嘴:“你知不知道那里面……”

“知道。”

“你的伤……”

“死不了。”

掌门闭上了嘴。

他看着裴寂,裴寂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良久,掌门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他转过身,对孟长老说:“去请太上长老。”

孟长老点了点头,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裴寂一眼。

“剑尊,”他说,“那草不一定熟透了。要是没熟,摘下来也没用。”

裴寂没说话。

孟长老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掌门走到裴寂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禁”字,字上刷了朱砂,红得刺眼。

“禁地入口的开启令符,只有一枚。用了就没了。”

掌门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符,只有拇指大,用红绳穿着。

“传讯符。进去之后,每过一个时辰往里面输一缕灵力。要是断了……”

他没说下去。

裴寂把玉符也接过去了,揣进怀里。

掌门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裴寂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温让。

温让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被子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胸口隔很久才微微动一下,像是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裴寂伸出手,把温让额前一缕乱发拨到旁边。手指碰到温让的皮肤,冰凉的,凉得像是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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