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别动,让我来

裴寂刚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榻沿,稳了稳,然后松开手,转身要走。

“师尊……”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糙得不像话。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布料摩擦,被褥翻动,还有一声憋着劲的闷哼。

裴寂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温让正撑着胳膊肘起来。上半身刚离开枕头,脸就白得像纸,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他咬着牙,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别……”

话没说完,温让眼前一黑,手肘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

裴寂一步跨回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手就伸了出去。

一只手托住温让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人稳稳接住了。动作很快,快到温让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回了榻上。

可裴寂的手指是僵的。

扣在温让肩头,力道忽轻忽重,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指尖冰凉,凉得温让隔着衣服都感觉到了。

温让喘了几口气,眼前那阵发黑慢慢退下去。

他睁开眼,裴寂的脸就在眼前。

裴寂的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那张脸瘦得下颌线都锋利了。

温让看着他,心口那个地方忽然就揪了一下。

他没说话,抬起右手。

手抖得厉害,指头根本不听使唤,一抽一抽地颤。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到裴寂的手腕边。

然后,握住了。

入手冰凉,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皮肤底下,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又弱又乱,像是随时会断的弦。

温让把手指搭上去。

裴寂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白得透明,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几根手指攥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

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放手。”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听着不像是命令的语气,倒像是在求饶。

温让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裴寂,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师尊,”温让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您坐下。让弟子给您看看。”

裴寂没动。

他站在那里,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那只被温让握着的手腕僵着,没有往回抽,也没有往前进。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温让感觉到那脉搏在跳,又弱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他攥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一动不动。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

裴寂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

裴寂慢慢坐回那张矮凳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白发垂下来,扫过温让的手指。

温让把手指搭在他腕间,闭了闭眼。他太累了,才动了这么几下,后背就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上也出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可他没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

裴寂的脉搏很弱。

温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按在另一处穴位上。那处的脉搏更弱,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那条经脉已经不通了。

温让睁开眼,看了裴寂一眼。裴寂偏着头,白发挡住了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

温让没说话,又把手指往上挪了挪,按在裴寂手腕更上方的位置。

这回他感觉到了更多东西。

经脉里头的灵力碎得像玻璃碴子,在经脉里乱窜。灵力每流过一个地方,裴寂的手腕就会微微颤一下,像是疼。

温让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把手指往上挪,按在裴寂的脉门上。那处的脉搏跳了一下,然后停了很久,久到温让以为它不会再跳了。

“师尊,”温让的声音有点发紧,“您把左手给我。”

裴寂没动。

温让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还搭在他右手腕上。

过了几息,裴寂慢慢抬起左手,放在榻沿上。

温让把手指搭上去。

这一侧的脉象比右手更差。

丹田的位置,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灯油耗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缕烟。

神魂那边……温让不敢往里探。他现在的状态,神魂才刚稳住,经不起折腾。

但他能感觉到,裴寂的神魂上罩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被人拿布裹住了,透不出气来。

温让收回手。

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就那么几下诊脉,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湿。

裴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温让把气喘匀了,抬眼看着他。

“经脉碎裂三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丹田受损,灵力运转不畅。神魂旧创没愈,又添了新伤。”

他顿了顿。

“心魔隐患只是被强行压制,没有根除。”

裴寂没说话。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只有搭在榻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师尊,”他说,“您这身伤,比弟子好不了多少。”

裴寂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温让喘了口气,撑着想坐起来一点。胳膊撑在榻上,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裴寂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扶,又停住了。

温让终于坐直了一点,后背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裴寂,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和坚持。

“从今日起,”他说,“您也必须静养。”

裴寂抬起头。

温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切听弟子安排。”

裴寂看着他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白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搭在榻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医堂长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他一只脚迈进门槛,抬头一看,愣住了。

温让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刚折腾过。

裴寂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微微侧着头,白发挡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可他整个人一动不动。

医堂长老端着药碗,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看看温让,又看看裴寂,又看看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药碗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新熬好的药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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