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散场

赤霄真君没接话。

他看着裴寂,裴寂也看着他。

身后有人小声问:“真君……还打吗?”

赤霄没回头。他盯着裴寂看了很久,裴寂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可遮不住那道目光。

赤霄真君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次,这回出来了,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玄天宗……有此机缘,是贵宗之幸。”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像嘴里含着沙子。

掌门站在山门前,没接话。

赤霄真君看了掌门一眼,又看了看裴寂,目光最后落在温让脸上。那年轻人安安静静地靠在裴寂肩上,脸色苍白,可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要死的人。

“今日之事,”赤霄说,“是老夫鲁莽了。”

鲁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头。

掌门还是没接话。

赤霄真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腔里,憋得脸都红了。然后他吐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联盟那边,老夫自会陈情。”

说完,他转身,左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的。那条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红印子。

身后那些联盟修士你瞅我我瞅你,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耷拉着脑袋跟上去。

“走走走。”

“东西别捡了,快走。”

“前面的别挡道!”

乱哄哄的,兵器磕碰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中小门派的散修跑得更快。

一个天音阁的弟子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扶他。他自己撑了两下,没撑起来,索性趴在那儿不动了。

惑心宗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那几个被联军的人扔在原地,没人管。其中一个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掌门一直没动。

他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人跑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身后的长老们也没动,弟子们也没动。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焦土,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个抱着徒弟站在中间的剑尊。

过了很久,掌门终于转过头。

“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医堂长老带着弟子冲了出去。

丹药堂的执事们搬着药箱跟在后面。外门弟子开始收拾兵器、搬运伤者、清理废墟,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声了。

没人欢呼,大家都在闷着头干活。

掌门走过去,走到裴寂面前,看了一眼温让。温让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层死灰已经退了,嘴唇上有一丝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

“回去吧。”掌门说。

裴寂没应声。他低下头,把温让往怀里拢了拢,迈步往前走。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战场走到山门,从山门走到山道。

路上遇见几个弟子,那几个弟子赶紧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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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剑尊还抱着温师兄呢。”

“嘘。”

裴寂上了孤绝峰。

峰上的阵法还在运转,一个都没停。阵法光纹嵌在地面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的。

裴寂走进阵中时,脚步轻了一些。不是阵法的效果,是怀里这个人。

侧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榻上的褥子是新铺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一摞干净的布巾。

裴寂没去想这些是谁准备的。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看温让。

温让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做了什么梦。

裴寂弯下腰,把温让小心地放在榻上。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扶着腰,慢慢放下去,枕头刚好接住。他的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裴寂直起身,看着榻上的温让。

他伸手把温让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头发下面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深,可很长,从额头一直拉到太阳穴。裴寂的指尖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在榻边坐下。

他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温让的手。

温让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刻刀磨出来的。

裴寂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温让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可没力气,蜷到一半又松开了。

裴寂感觉到那微弱的力道,喉结滚了一下。他把温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嵌进温让的指缝里,扣紧。

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浓烈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泼上去的颜料。那颜色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温让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裴寂看了那光一眼,又低下头,看向温让。

温让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屑,是阵法消散时留下的,粘在睫毛尖上,像一粒极小的星子。他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裴寂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瞬,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让的嘴角。

温让没反应。

裴寂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温让的手。

窗外,夕阳还在往下沉。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屋里的灯烛亮着,火苗跳了一下。

裴寂坐在榻边,握着温让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温让沉睡的容颜。

他没有说话。

孤绝峰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榻上人平稳悠长的呼吸。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慢地,把裴寂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都抚平了。

他把温让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温让的掌心是温热的,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裴寂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微微鼓动。那风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章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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