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八年了。

温让把最后一筐药材晾上架子,抬头看了眼日头。阳光刺得眼睛发花,他拿袖子擦了把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八了。

指节比小时候粗了不少,掌心全是茧子。

他看了眼院子角落那把木剑。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三四回,剑身磨得发亮。八年,每天早上练,晚上睡不着也练。剑谱上那些招式闭着眼睛都能比划,可一运气,灵力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杂灵根……

他把这三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端起空筐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人喊。

“让哥!让哥!”

温让回头,看见一个圆脸青年从山道上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外门弟子的青袍都歪了。

“你慢点。”温让放下筐,“跑什么?”

阿福跑到他跟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一把抓住他胳膊:“让哥,你听说了没?外门大比!”

温让愣了一下:“什么大比?”

“刚贴的告示!”阿福眼睛亮得很,“所有外门弟子都能报,杂役也行!前一百名有灵石奖励,前十能进内门!前三能被长老收徒!记名弟子!让哥!”

温让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晃他胳膊:“你听见没?咱们能报名!咱俩一块去!”

温让把胳膊抽出来:“我又不是外门弟子。”

阿福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所有未入内门的都能报。你不就是没入内门?”

温让把筐放好,站直了看他。

阿福一脸期待:“让哥,你都在剑尊身边待这么多年了,肯定得了不少指点吧?你肯定行!”

温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那间正殿,想起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八年了,他去正殿送药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裴寂跟他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放下。”

“出去。”

“嗯。”

没了。

“没怎么指点过。”温让说。

阿福不信:“不能吧?你天天在孤绝峰,那可是剑尊!随便点拨你两句不就够用了?”

“真没有。”

“那你剑法学得怎么样?”

温让沉默了一下:“不怎么样。”

阿福愣了愣,又笑起来:“那也没事!咱俩一块去,试试呗!万一走狗屎运呢?万一被哪个长老看上了呢?”

温让看着他:“你为什么想去?”

阿福挠挠头:“想被收徒啊。你不想?被长老收了,以后就不用干活了,有人教,有丹药领,多好。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温让:“你就不想让人瞧瞧,你温让不是废物?”

温让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福往后退一步:“那些人,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不?说你是抱大腿的,说剑尊根本懒得搭理你,说你运气好捡了个差事,实际上啥也不是。让哥,你就甘心?”

甘心吗?

温让想起那天去药堂领药材,几个外门弟子站在廊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

“就他?杂灵根那个?”

“可不是,在孤绝峰待了八年了,听说现在还在熬药。”

“哈哈哈哈,熬了八年药,灵根还是那个鸟样。”

“要我说啊,剑尊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就是缺个干活的。”

温让攥紧手里的药材袋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回到孤绝峰,把药材晾好,把药炉的火候调稳,把汤药端进正殿。裴寂没看他,他也低着头,放下就走。

回到自己屋里,他对那把木剑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剑,去院子里练到天黑,练到胳膊抬不起来。

第二天起来,继续熬药。

甘心吗?

“我想想。”温让说。

阿福急了:“还想什么啊!告示都贴出来了,再想人家都报完名了!”

他一把拉住温让:“走走走,先看看告示,看完你再想!”

温让被他拉着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管事袍子,四十来岁,脸上挂着笑。外门管事姓钱,专管杂役和外门弟子的琐事。

钱管事看见他俩,脚步一停,目光落在温让身上。

“哟,这不是孤绝峰那位吗?”

他声音阴阳怪气的:“今儿怎么有空下山了?不用给剑尊熬药?”

温让没说话。

阿福挡在他前面,干笑两声:“钱管事,我们去看看大比告示。”

钱管事挑眉:“大比?你也想报名?”

他上下打量阿福,嗤笑一声:“就你?练气二层,剑法稀烂,报名去给人当垫脚石?”

阿福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管事又把目光转向温让,笑得更阴阳怪气了:“怎么,这位也想报?也是,在剑尊身边待了八年,怎么着也该有点长进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温让:“让我猜猜,你现在什么修为?练气三层?四层?”

温让没动。

钱管事笑起来,笑够了,直起腰,拍了拍袖子。

“有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听见,“以为沾了孤绝峰的仙气,自己就真成人物了?也不拿镜子照照,灵根摆在那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福气得脸都青了,攥着拳头要往前冲。温让一把拉住他。

钱管事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报名费二十个灵石,有本事就交,没本事就滚回去熬药。”

他走了。

阿福在原地气得直喘:“让哥!你拉我干什么!他骂你癞蛤蟆!”

温让看着钱管事走远的背影,过了好几息才松开阿福的胳膊。

“走。”

“走?去哪儿?”

“看告示。”

阿福愣了愣,赶紧跟上。

告示贴在演武场外的墙上,围了一大圈人。温让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看。红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外门半年小比。报名时间三月初十到三月十五。报名费二十灵石。所有外门弟子及杂役皆可报名。前百名有奖励,前十可入内门,前三有机会被长老收徒。

温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念叨:“二十灵石……二十灵石我攒了两年,刚好够。让哥你呢?”

温让没回答。

他有多少灵石?这些年裴寂没给过月例,他也没问过。偶尔下山买药材,用的都是自己攒的,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加起来不到十块。

阿福看他没说话,拍他肩膀:“没事,先回去凑凑,不够我借你!”

温让点点头:“谢谢你”

两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阿福往杂役峰那边去,临走又回头喊他:“让哥,你好好想想!我等你消息!”

温让冲他挥挥手,自己往孤绝峰走。

山路很长,走起来脚底下沙沙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些话。

“以为沾了孤绝峰的仙气,自己就真成人物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报名费二十个灵石。”

他想起裴寂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想起那句“你我不是师徒”。

八年了。

他每天早起熬药,每天深夜练剑,每天把那本《筑基要义》翻来覆去地看。字认全了,招式会了,可有什么用?

他还是那个杂灵根,还是那个熬药的,还是那个被人叫“废物药童”也不敢还嘴的温让。

温让停下脚步。

他站在半山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烫伤的疤,磨破又长好的皮。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他蹲在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面前,伸出冻红的小手,问“你冷不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可他敢往前走那一步。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可他连报个名都要想半天。

温让攥紧拳头。

他转身,没往孤绝峰走,而是往山下跑。跑得很快,脚下踩滑了差点摔倒也不停。

阿福还没走远,被他追上的时候吓了一跳。

“让哥?你怎么……”

温让喘着气,看着他。

“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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