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番外6-2 假如裴寂没有心魔

上·高岭之花

裴寂从没正眼看过杂役峰的人。

他是剑尊,修真界第一人。

杂役?一群连灵气都感应不全的,跟他隔着一整片云海。

温让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杂灵根,如今又没爹没娘,他也就在杂役峰混口饭吃。

他见过裴寂一次,在宗门大典,那个白发白衣的人从高台上走过,所有人都跪了。温让也跟着跪,只看见一片雪白的衣角从面前掠过去。

就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后来他被调到孤绝峰做洒扫。管事说剑尊的书房缺个整理典籍的,手脚要干净,嘴要严。温让去了。

他在孤绝峰待了两个月,没见过裴寂一面。每天天不亮上山,把玉简对齐,灰尘擦净,茶具摆好,然后下山。

有一天他正在擦书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温让手一抖,差点把玉简摔了。转过身,裴寂站在门口,白发披散,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温让腿开始抖:“弟子……弟子是来整理书房的。”

裴寂看了他几眼,又扫了一眼书架。玉简按类别和年代排好,桌案上连笔架的角度都摆正了。

“东西放那边,别碰书架第三层。”裴寂说完就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洒扫三个月,唯一一次。

温让下山时心跳还很快。

后来他每月去孤绝峰三次,每次把书房收拾好,就坐在廊下等。

他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裴寂偶尔会路过,目光不会停留,脚步不会放慢,像温让是廊柱上的一截木头。

温让不介意。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根木头,能立在剑尊的廊下,已经是福气。

有一回裴寂在院中练剑。温让擦窗棂的手停了。他没见过那样的剑,不像是打架,倒是像在画画。

剑光流转,气流把竹叶卷起来又放下。

温让看呆了。

裴寂收剑,忽然问:“你叫什么?”

温让愣了一瞬,连忙跪下:“弟子温让。”

“嗯。”

裴寂走了。

那是他们第二次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温让在孤绝峰待了五年。五年里他把炼气二层挪到了炼气四层。杂灵根,五年两层,已经是拼了命。

他的头发开始白了,不是好看的白,是枯槁的灰白。管事说他损耗过重,劝他少上山。温让没听。

第十年,温让撑不住了。医堂长老说他最多再撑两三年。

最后一次上孤绝峰,他把玉简全取下来按年份重排,桌案擦了,笔洗换了水,笔挂上缺的那支笔从山下带了支新的补上。做完这些,他在廊下坐了很久。

那天阳光很好。裴寂在静室中没有出来。

温让站起来朝静室方向鞠了一躬,转身下山。

走到山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孤绝峰。峰顶云遮雾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几道剑光透出来,冷冽又遥远。

那个人还是高高在上,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温让笑了笑,走出山门。

很多年后,裴寂整理书房时发现书架上多了一支笔。他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刻着个极小的“温”字。

想不起来是谁放的了。

他把笔放回去,继续看剑谱。

那支笔再也没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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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另一种可能

温让这辈子干过最胆大的事,是用一包痒痒粉困住了一个魔道元婴。

那天他上山送药材,走到半路听见书房方向有动静。趴在窗缝一看,一个黑衣人正在翻书架第三层。

温让脑子嗡了一下。

他只有炼气期,对方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可那是剑尊的书房,第三层放的可是剑道心得。

温让蹲在窗外,把药筐翻了个底朝天。有一包痒痒粉,不过是他自己配的,撒在身上浑身发痒,灵力越强痒得越厉害。还有一卷绳子,捆药材用的。居然还有一口铁锅,大概是上次做饭忘了拿下来。

他把绳子一头系在柱子上,一头绷在拐角处,上面撒了痒痒粉。又把铁锅架在门框顶上,锅里倒了大半罐黏糊糊的药膏。

然后深吸一口气,砸了窗户。

“来人啊!有贼!”

黑衣人冲出来,一脚绊上绳子摔了个狗啃泥,浑身沾满痒痒粉,还没来得及骂,头顶铁锅掉下来扣在脑袋上,药膏糊了一脸。

黑衣人又痒又黏,灵力乱窜,在地上滚来滚去。

温让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抓贼啊!”

裴寂从静室出来时,黑衣人坐在走廊上,满脸药膏,浑身哆嗦,像只被泼了浆糊的猴。

他看着满地的绳子、铁锅和药粉,沉默了很久。

“谁干的?”

温让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弟……弟子温让。弟子怕他跑了,就……”

裴寂低头看着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杂役,又看了看还在挣扎的黑衣人。

“你知道他是元婴吗?”

“弟子……后来才知道。”

“你知道元婴是什么概念吗?”

温让不敢说话了。

裴寂沉默片刻:“你用什么困住他的?”

“痒痒粉和黏膏。”

“自己配的?”

“嗯。”

裴寂把他拎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矮,灵根杂得不像话,胆子倒是不小。

“从今天起,你留在孤绝峰。外门弟子,做些杂事就可。”

温让愣住,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多谢剑尊。”

裴寂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地上收拾干净。那锅不要了。”

温让在孤绝峰待了下来。偏殿给他腾了间小屋,窄得只放得下一张榻和一张桌。

裴寂偶尔会从他门前路过。温让每次都想叫住他,又不敢。

有一天温让在研究一味药材的配伍,怎么都配不平。桌上堆了一堆废纸。

裴寂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

“黄芩减一钱,加半钱甘草。”

温让吓了一跳,转过身,裴寂就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桌上的方子。

温让手忙脚乱地改了,再看那方子,果然顺了。

“剑尊您懂药理?”

裴寂没回答,转身走了。

后来温让才知道,裴寂年轻时通读百草,只是没人知道。

从那以后,裴寂偶尔会指点他一两句。不多,就一句话,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嗯”或者“不对”。但温让每次都像捡到宝一样。

裴寂还教他一套调息法门,说杂灵根经脉窄,不能猛冲,要慢慢温养。温让照着练,慢是真慢,但稳。

五年后,温让结丹了。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感受到丹田里那颗小小的金丹雏形时,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因为辛苦,是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站在孤绝峰上了。

裴寂站在廊下,看着他。

“还行。”裴寂说。

两个字,温让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又是许多年过去。

温让成了内门弟子,专攻医道。修为一直在涨,虽然慢,但胜在稳。逢年过节他都上孤绝峰峰顶请安,带些自己做的药膳。

裴寂从不推辞。他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完,会问一句:“最近修炼如何?”

温让就老老实实汇报。

裴寂听完,有时点点头,有时说一句“第三式发力不对”,有时什么都不说。

有一年除夕,温让照例上山。裴寂在静室中打坐,他在门外等着。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裴寂走出来,手里端着碗饺子。

“山下送的。多了。”

温让愣愣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素馅的,味道一般。

他吃了六个,撑得不行。裴寂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没说话。

温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他们之间隔着天赋的鸿沟,隔着身份的距离。但有一碗除夕的饺子,有一句“还行”,有一个偶尔驻足的身影。

对温让来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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