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怀里的人

温让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口黑血喷在地上,滋滋作响,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温让低头一看,那血渗进烂泥里,周围的泥面都在冒泡,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裴寂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泛着青白,指甲缝里全是血。

“师尊……”温让声音都变了调。

他蹲下身,伸手去扶裴寂的胳膊。裴寂没推开他,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温让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可裴寂太沉了,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反而把自己拽得一个踉跄。

“师尊,起来,我们上去。”温让急得眼眶发红,“这地方不能待,这水有问题,您……”

话没说完,裴寂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惨白惨白的,白得像纸。那些黑色的血从他嘴角往下淌,糊得下巴上全是。遮眼布早就歪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眼睛。

那眼睛里一片血红,血丝密得吓人,可偏偏眼神是空的,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温让心里咯噔一下。

“师尊?”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寂没应。

他就那么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可眼睛里没有焦距。温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温让的脑子“嗡”得更厉害了。

他顾不上别的,一咬牙,把裴寂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使足了吃奶的劲把人往起拽。裴寂被他拽得晃了晃,终于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站直,腿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栽。

温让赶紧抱住他,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烂泥里。

“师尊,您撑着点,我扶您上去。”温让喘着粗气,把人往自己身上揽了揽,一步一步往潭边挪。

脚下的烂泥又软又滑,踩下去直往下陷。温让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架着这么个人走得东倒西歪。有好几次他差点滑倒,膝盖磕在烂泥里,可他咬着牙没松手,硬是把人拖到了潭边。

潭边那圈防护阵还在,阵光微微亮着,把周围照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温让把裴寂扶到阵中央,让他靠着块石头坐下。他自己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喘了几口气,他爬起来去看裴寂。

裴寂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吓人,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散落的白发都打湿了。那件白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黑水和血,好些地方还被剑气割出口子,露出底下的伤口。

最吓人的是他的手。他右手死死抠着地面,把石头地面抠出一道道沟,指甲翻过来好几个,血糊得满手都是。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就那么抠着,指节都在发抖。

温让蹲在他面前,轻声喊:“师尊?”

裴寂没反应。

温让又喊了一声:“裴寂?”

还是没反应。

温让心里头一阵阵发凉。他伸手想摸摸裴寂的额头,可手刚伸出去,裴寂身上忽然“嗡”地一震,一道剑气从肩头激射而出,直接把他身后的石头劈出一道裂口。

温让吓得手一缩。

可裴寂本人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皱着眉,一动不动。

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乱,越来越不稳。那些剑气开始从他身上往外溢,它们在他身边乱窜,把地上的碎石块绞成粉末,把周围的野草割得七零八落。

温让站在中央,看着那些剑气在他身边飞,好几次差点削到他脸上。

他知道那些剑气不是冲他来的。师尊还没彻底失去意识,可再这么下去不行。

温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三块阵石,围着裴寂摆了一圈。他咬破指尖,血点在阵石上,阵石嗡地亮起来,连成一个静心阵。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做的安神香。就剩两根了,他全拿出来点上,插在阵石旁边。

烟气袅袅升起,混进阵法里。

温让盯着裴寂的脸等着。

裴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胸口起伏得更厉害,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那些剑气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多了,在他身边狂乱地飞舞,把周围的石头地面削得坑坑洼洼。

温让的心往下沉。

静心阵没用,安神香也没用。这些东西对付普通的心魔扰动还行,可师尊现在这个样子,这些东西根本不够看。

他想起之前在古籍上看到的那些记载。

心魔入体,神魂混乱,一旦失控,轻则疯癫,重则爆体而亡。

温让看着裴寂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拧成一团的眉头,看着他抠进石头里的那只血淋淋的手。

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句:“师尊。”

裴寂没反应。

温让蹲下身,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那张脸,又说了一遍:“师尊,是我,温让。”

裴寂的眉头动了动。

温让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他。

他把裴寂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一手环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娘亲哄他那样。

“没事了。”温让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师尊,都结束了。那东西死了,您把它杀了。”

裴寂的身体僵着,一动不动。

“我们现在在潭边,我布了阵,周围很安全。”温让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拍他的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有我在这。您听听,周围多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就那么抱着裴寂,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都结束了”“我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僵着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温让低头一看,裴寂的脑袋动了动,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那些狂乱的剑气开始收敛了。一道一道,慢慢缩回裴寂体内,不再乱飞。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篝火噼啪的声音。

温让松了口气,可他没敢松手,还是那么抱着裴寂,轻轻拍他的背。

裴寂的身体还在抖,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靠在温让肩上,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温让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裴寂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要不是他就贴着裴寂,根本听不见。

“……吵。”

温让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他。裴寂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眉头皱着,可皱得没那么紧了。他的脸还是白,可不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至少有点人色了。

裴寂没说话。

可温让感觉他抵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蹭。

温让就那么抱着裴寂,一动不动。天边的月亮还挂在那儿,血红血红的。阵外的潭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黑得像墨,倒映着那轮血月。

温让忽然觉得肩上湿了一片。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裴寂的脑袋还抵在他肩上,看不见脸。可他肩膀上的衣服确实湿了,温热温热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温让抱紧了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人,心口揪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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