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剑尊当上了守夜人

温让的手从裴寂袖子上滑下去,垂在榻沿,眼睛彻底闭上了。

他太累了。从坠崖到被救回来,折腾大半宿,血也流了不少,这会儿整个人往下一沉,直接昏睡过去。眉头还皱着,右臂缠着的绷带往外渗血,把白布洇出一块一块的红。

裴寂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向温让的脸。

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呼吸也很浅,一下一下的,中间还会突然停住,停好几息,然后猛地吸一口气。

裴寂听着那呼吸,太阳穴开始疼。

一开始只是轻微地跳,他没在意。可那跳越来越重,变成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太阳穴往后脑勺钻,变成尖锐的嗡鸣。

不止这个。

三里外虫子在土里爬,五里外枯枝被风吹断,十里外山涧水冲过石头。灵气摩擦的声音,像无数根丝线在脑子里搅。

裴寂闭上眼,用力按额角。

不管用了。

他睁开眼,看向温让。

裴寂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离那道波动近一点。只要靠近三尺之内,那些声音就会消失,他就能……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温让的脸就在眼前。苍白没有血色,眉头皱着,睫毛轻轻颤。

裴寂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悬崖边的样子。

温让挂在崖壁上,右手全是血,左手死拽着钩索。他抬头往上爬,每动一下,血就往下滴一滴。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跟纸一样。

裴寂把手收回来。

他退后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到门边,后背撞上门板。

他靠着门板,盯着榻上昏睡的人。

那道波动还在抖。

可还活着。

裴寂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发酸。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怕?”

“本座会怕?”

他说完这两句,就闭上了嘴。

可他没走。

他就那么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屋里很静。只有温让的呼吸声,又浅又快。每次呼吸停住,裴寂整个人就绷紧。等下一口气来,他才慢慢松开。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暗下去一些。夜深了。

温让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右臂压在身下,疼得他整个人一抽,发出低低的呻吟。

裴寂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迈出去,又停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半步远的地方,看着温让翻来覆去地折腾。

温让又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皱着眉,嘴唇翕动,像是想说又说不出来。

“别……”

这个字从嘴里冒出来。

裴寂浑身一震。

温让又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求谁。

裴寂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榻边。

他低头看着温让。

月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和皱着的眉头上。

裴寂伸出手。

手指离温让的脸只有一寸时,停住了。

他就那么伸着手,一动不动。

温让的睫毛颤了颤。裴寂的手指也跟着颤了颤。

脑内的声音越来越响。

心魔在嘶吼,在尖叫。可他没动,就那么伸着手,悬在温让脸前,一伸就是很久很久。

久到手酸了。

久到眼前又开始模糊。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大步往外走。拉开门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裴寂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照在院中那株老树上。

裴寂盯着那树看了几息,走过去。

站定,他抬头看着树干。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现在的样子。眼眶红得厉害,眼底血丝密布,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发散乱地披着,遮眼布不知掉哪儿去了。

他盯着树干,抬起右手,攥成拳。

一拳砸上去。

砰——

树干剧烈震动,枯叶哗啦啦往下掉。木屑飞溅,有几块崩在脸上,划出血痕。

第二拳。

第三拳。

……

他一下一下地砸。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手上早就破了皮,血溅出来,溅在树干上,溅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温让挂在崖壁上的样子。温让满身是血的样子。温让抬头往上爬,每动一下就疼得发抖的样子。

那道波动暗下去的样子。

又是一拳。

砰——

树干裂开一道缝。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道裂缝,眼眶红得吓人。

不是心魔。

是别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砸树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

要是温让没抓住钩索……

要是他晚到一步……

裴寂浑身一僵。

拳头悬在半空,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发现自己不敢往下想。

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掐住喉咙似的,喘不上气。比心魔发作还难受,比那些噪音还吵。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又冷又空,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壳子。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裴寂猛地转头,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快步走回去。推开门,他走了进去。

温让还在睡,可睡得更不安稳了。

他的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头在枕上蹭来蹭去。右臂动了一下,疼得他一缩,发出低低的痛呼。

裴寂走到榻边,低头看他。

温让又说了一句什么。这回听清了,是一个字:

“师……”

裴寂浑身一僵。

温让没醒。他就那么睡着,眉头皱着,嘴唇动着,含含糊糊叫那个字。叫了一遍,又叫一遍。

裴寂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师”,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温让苍白的脸上。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一直到温让不再叫了,沉沉睡过去。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

坐在那张矮凳上,离温让只有一步远,就那么坐在那儿。

他看着温让的睡颜。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月光淡下去,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一动没动。

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榻上的人。

眼底血丝密布,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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