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疯狂吐血中

裴寂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气息动了。

有人来了,是掌门。掌门说了什么,温让回了什么,裴寂听不清,把耳朵压上门板也听不清。然后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山脚下空了。

裴寂滑坐到地上,腿有些伸不直,抖得厉害。他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散掉。

世界突然变得很吵,那些乱七八糟的全往他耳朵里灌。可他最想听见的那个心跳,没了。

他撑着门站起来,腿打颤,试了两次才站稳。拉开门闩的时候手指使不上力,抠了好几下。门推开,雪扑了一脸。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

山脚下空荡荡的。

他“看”到山门口站着掌门和阿福,阿福在哭。

山门外有一条正在变淡的气息,慢慢地往前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裴寂猛地往前倾了半步,手撑在石头上,雪被手捂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风把声音送上来,很轻。

“不恨。”

裴寂浑身一震。

那个气息彻底消失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崖边,站到雪落满肩头。

雪化了,和着遮眼布上的血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弯下腰,手撑膝盖喘气。直起身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身下的雪。雪被血染成红黑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也是雪地。

有个小孩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出冻红的手碰了碰他的袖子,问他:“你冷不冷?”

裴寂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冷。”

没人听见。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的雪被体温捂化,水都结成了冰。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山下。山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白。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修无情道,斩心魔,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他怕冷。

他怕那个小孩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他更怕的是……是他亲手把那小孩推走的。

裴寂张开嘴想笑,血先涌上来了。

一大口黑的,喷在雪地上。雪被烫化,冒着热气。

血还在往外涌,一口,两口,三口。

他捂不住,也不想捂。血从指缝往外淌,袖子湿透了。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滑了,整个人趴进雪里。

脸埋进血水,又腥又冷,呛得他咳起来。

一咳,血喷得更厉害,遮眼布被冲掉了。

他看了一眼,没捡。

反正他也“看”不见了。那个唯一他想看见的人,已经走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雪落在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得像网。

他闭上眼。

眼前是亮的。一片雪地,雪地里蹲着个小孩,小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子:“你冷不冷?”

裴寂伸出手想去够。手指动了动,没抬起来。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血还在流,从身下往外淌,把身下的雪都染红了。

红的,白的。

像那年冬天,那个雪夜,那个小孩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衣襟上,小声说“仙师身上很冷,需要暖一暖”。

裴寂嘴唇动了动:“让……”

后面的字没说出来。

血堵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他只觉得冷,从里到外地冷。骨头是冷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那个能暖他的人,走了。被他亲手推走的。

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两层,三层。白头发被雪盖住,白衣裳被雪盖住,只有血还在往外渗。

掌门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崖边躺着个人,浑身是雪,跟雪地混在一起。只有身下那一大片黑红的血,刺眼得很。

掌门快步走过去,伸手探裴寂的鼻息。停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气,弱得像要断了。又去摸脉,时有时无。

他把裴寂身上的雪拂掉,一拂,手上全是血。

他把裴寂翻过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遮眼布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脸上的魔纹比以前更深,从眼角爬到下巴,暗红暗红的,像裂开的伤口。

“裴寂!”掌门喊了一声。没人应。他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脸,凉得像石头。

掌门咬牙把裴寂抱起来,怎么这么轻,骨头硌手。抱进主殿放在榻上,榻上连铺盖都没有,只有一块硬板。裴寂躺在上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掌门转身对着山下喊了一嗓子,让人上来。回来解开裴寂的衣裳,胸口上全是血,分不清哪儿是伤口。

找了半天才看出来,这不是外伤,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心魔反噬,经脉碎裂,气血逆行。

比上次重得多。

掌门把手按在裴寂丹田上,试着往里送灵力。灵力一进去就被弹出来,震得手心发麻。

他又试一次,这回没弹,可灵力像进了无底洞,送多少吞多少。

“裴寂,你给我撑住!”掌门咬着牙,手按得更紧。

裴寂眉头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掌门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个字:“让……”

掌门直起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殿外脚步声乱成一团,几个长老带着医堂的人到了。

掌门退到一边,看着他们把人围住,施针灌药。

裴寂不醒,怎么弄都不醒。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

掌门走出主殿,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以前有药圃,有阵法,有读书声。有个小孩蹲在院子里晒药材,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殿内。裴寂躺在榻上,一只手垂在榻边,手指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可手底下什么都没有。

掌门叹了口气:“何苦。”

没人应他。

殿里只有医堂长老的催促声,和裴寂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沐浴(与主线无关)

温让在浴房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动静。

温让:师尊?药浴时间过了,再不泡药效就……

门开了。裴寂站在门口,白衣半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温让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裴寂低头看他:药。

温让:啊?

裴寂:药浴的药。

温让反应过来,把怀里的药包递过去,指尖碰到裴寂的手,烫得缩了一下。

裴寂接过药包,没关门。

温让:……

裴寂(背对着他,开始解衣带):进来。

温让:弟子、弟子在外面等就行……

裴寂回头看了他一眼:水要凉了。

温让闭嘴了。他低着头走进去,眼睛盯着地面,一眼都不敢往旁边看。

裴寂把药包扔进浴桶,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迈进去。水声响了一下。

温让站在屏风后面,耳朵烧得厉害。

裴寂(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过来。

温让:啊?

裴寂:把脉。

温让:泡着药也能把?

裴寂(沉默了一瞬):……不行?

温让认命地绕过去,蹲在浴桶边上,伸手搭上裴寂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余光还是扫到了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心跳快了不止一倍。

裴寂(低头看着他):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温让(咬牙切齿):药太烫了,熏的。

裴寂没说话。温让把完脉要缩手,裴寂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让:师尊?

裴寂:手凉。

温让:……您泡的是热澡,相较之下,我的手能不凉吗。

裴寂没松手,把他整只手拉过来,按在浴桶边上,用自己掌心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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