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怎么样了

孤绝峰被封为禁地,已经是第三个月了。

山门外巡逻的弟子都绕道走。

站在三里外就能听见峰上传来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笼子里发了疯地撞。

掌门每月初五送一次丹药和清水。不是他想定这个日子,是裴寂的状态只撑得住这么久一次。再多,他扛不住,送药的人也扛不住。

初五这天,天还没亮,掌门就站在孤绝峰山脚下了。身后跟着四个长老,还有两个抬箱子的弟子。

“护阵开了吗?”掌门问。

执法长老点头:“开了三层,够撑一炷香。”

掌门抬头往上看。峰顶被灰白色的雾气罩着,那是剑气。以前裴寂的剑气干净得像雪,现在里头混着血丝一样的红,缠缠绕绕的。

“走。”

一行人刚踏入峰脚,雾气就涌过来,撞在护阵上嗤嗤作响。

越往上走,声音越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只觉得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路上横着几块新砸下来的巨石。执法长老上前,双掌推出,巨石炸开,碎石飞溅。

路通了,但雾气更浓了。浓得发黑,里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掌门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捏碎,化成一道光钻进雾气里,往前探了三丈就炸了。

“他今天比上个月更厉害。”掌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符的手在抖。

执法长老看了他一眼:“还上吗?”

掌门没回答,抬脚继续走。

峰顶主殿已经成了废墟。殿门被剑气削成碎木头,墙壁上全是剑痕,深的能塞进一只拳头,浅的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斜斜挂着。

殿里是黑的,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掌门往前迈了一步。

“裴寂。”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低吼变成喘息,急促粗重。

掌门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道剑气从耳边擦过去,削断几根头发,钉在身后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大洞。四个长老同时出手,灵力结成盾挡在前面,盾面上炸开一道裂纹。

“退后!”执法长老喊。

掌门没退。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东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掌门差点没认出来。

裴寂的白发已经灰了大半,像烧过的纸灰。剩下的那点白挂在脸上,被汗和血浸透了。他没戴遮眼布,那些魔纹从眼角爬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蔓延,爬过脖颈,暗红色的,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裂开口子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底烧着一把火,烧得眼珠子都变了色。手背上全是伤口,新的叠着旧的。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烧空了。

裴寂盯着掌门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掌门脸上移到地上的丹药瓶上。

“拿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这是你的药。”

“没用。”

掌门没接话。他知道没用。那些丹药是医堂长老配出来的,可裴寂吃了跟没吃一样。不是药不好,是他的心魔已经深到药够不着的地方了。

“你总得吃饭。”掌门蹲下身,把东西往裴寂那边推了推。

裴寂没动。

执法长老在后面小声说:“掌门,时间差不多了。”

掌门点头站起来。护阵的光芒已经开始变淡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寂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丹药瓶。

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他没吃,就那么攥着。

掌门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药堂一个新来的弟子偷偷跟在送药队伍后面上了山,到半山腰就被剑气逼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崖边上,对着月亮吼,”他说,“吼得特别惨。他喊了一个名字,我听清了,喊的是‘让儿’。”

执法长老的脸沉下来:“这事烂在肚子里。”

那弟子点头,爬起来走了。

初五这天,掌门又去了孤绝峰。

这次只带了三个长老。上山的路上比上次更安静,护阵撑了半柱香就开始晃了。掌门几乎是小跑着往上冲。

到了峰顶,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跟上次一样,但他多带了一壶烈酒。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往裴寂那边推了推。

“喝点吧,暖暖身子。”

黑暗中没有人应。但他知道裴寂在听。

“你上次的丹药没吃。”掌门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比哭还难听:“吃了也白吃。”

“那也得吃啊。”

掌门没听见裴寂走过来。等他抬头的时候,裴寂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魔纹爬满了他的脸,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扎在皮肤里,有的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的白发全灰了。

裴寂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些瓶子。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很长,从手腕一直开到指根,还没结痂,往外渗血。

他把瓶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每捡一个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掌门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他……”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掌门等了一会儿。

“他有消息。”他说。

裴寂猛地抬头,那双红眼睛里的火又亮了一下。

“他在流沙之地,”掌门说,“那边有个遗迹,他在找治病的法子。”

裴寂没说话。他松开瓶子,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翻起来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找什么法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掌门没回答。

裴寂忽然笑了一声,干涩粗粝,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找什么法子,他自己就是法子。”

掌门愣住。

裴寂抬起头,看着掌门。

“他走了,”裴寂说,“我这……就再也没安静过。”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说的。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说一件他不明白的事,不明白为什么疼,为什么睡不着。

“走吧,”他说,“阵要撑不住了。”

掌门站起身。护阵的光芒已经很淡了,雾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裴寂还蹲在那儿,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掌门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

他停下脚步。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字不会再有下文了。

然后他听见了。

“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轻得掌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回过头。

裴寂还蹲在那儿,头抬着,红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只剩一点火星了,就那一点,在那儿晃啊晃的,等着他回答。

掌门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寂看着他。

那点火星晃了一下,晃了两下……灭了。

掌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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