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过陆明手中的本子,“时间到了吗?”。“刚过10分钟,大少爷,也太不敏锐了。”漫不经心的回答声,“刚才和你一起来的人呢?”。叶宿把本子放进包里“找他朋友去了。还有,不要说废话。”陆明叽叽喳喳的在说些什么,吵闹和水流声融合在一起。

圣院,也就是白塔。这次他们的集体活动,就是来这里看望同学,虽然是怎么说。但是实际上,大家都有各自的打算,心照不宣,老师也是。总是和死挂钩,总是和生擦肩而过,带着悲痛,带着愤怒,也带着自哀。叶宿没什么想法。

顺着水流,跟着人群。走过了一个有一个的病房。脸上的笑,眼中的泪,紧握的一双手,低垂的一只手。没什么表情,白漆的面。病人躺在床上,像是在又在梦里,一直在念着什么。

叶宿边上人越来越少。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病房门口放着花盆,却只是泥土。挡住了路,叶宿抬头看了看“108”。这里很安静,极少的人流。或许因为,这里是尽头。跳动的心脏声,很吵。叶宿开始好奇,这间病房的主人了。蹲在花盆边上,手指轻轻翻着表层的泥土。真的没有。气从口,到了土里。

蚂蚁爬上爬下,搬着家,这里有吃的吗?真诚的疑问。

余光里,没有人影。放下一颗糖,他站了起来,撑了一下膝盖。轻轻推开了门,视线飘到了里面,“你的花盆没种花吗?”。像是没反应过来,盯着窗外的视线。床上枯瘦的身影看了过来。

“种了,可能没发芽吧……”不是骷髅。像一块玉,端正又非常的温润。看不出来是个病人。叶宿直直盯着他,没有表情“是吗,或许死了呢。”总是残忍的,再怎么美丽的花儿,如果不曾绽放,从未破土,便只是颗种子。“可能吧,死在了破土。未见过光明的生命,也在挣扎着活着。”话语落下,那人拿起了枕边的书看了起来,没再说话。却突然被挡住,惊讶的抬头看向叶宿。“要再种一颗吗?”

错愕的表情。好搞笑,叶宿心想。

那之后,叶宿总是偶然来看看。时而看蚂蚁,时而看泥土,偶尔坐在翻他的书。他叫林昙。

自从上次遇到林昙之后,叶宿就开始跟着陆明一起来圣院了,有别于以前,这次或许是为了他自己。

“说起来,叶宿你要不介绍一下,好歹我也是你朋友吧?”说着,陆明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调笑的看着叶宿,语气轻佻。

很沉……

叶宿撇了一眼陆明。与此同时肩上的手被叶宿拍走了。

“喂喂,又装听不见……”那人似乎毫不在意的甩了甩手,眼睛也没有移开,定点看着。

“你有时间去吗…”叶宿头也没回,“你不是有空的时间都去看……”话没说完,下句就堵住了。

“好了好了,知…知道了各有秘密,嘘——”再抬眼,陆明的注意力已经变了。陆明认真看着周围——圣院附近种了很多绣球花,团团簇簇,淡紫、淡蓝像颜料混成一团。

两人难得静默的走着,主要是陆明不说话。

皮革在泥土上走过,一点点沙沙的质感,声音并不喧闹。叶宿抱着怀里的书,虚虚的看着前方。

叶宿并不是真的要保密什么,毕竟这也没什么好藏的。只是说到底,即使认识了又有多少可能成为朋友呢,不管是他、林昙,还是陆明都有自己各自的秘密和要做的事情。

叶宿也仅仅是认为这样就好了。

半句闲扯半句正经,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如以往叶宿没有问什么。

挥了挥手,也转身走向另一边的走廊。

陆明从来没说过,他也没问过,或者某个时刻就会倾述的话语。

就像叶宿也并不想解释自己对林昙的感情。人的内心总是复杂的,复杂的爱恨纠结的感受,出口时就变成了闭口不语。

即使认为自己是人生舞台的主演,也做不到全然认为自己的感受不会被他人嘲弄。

但是或许大家都能有一天跨过那条小河。

鸟的羽毛。叶宿在指间转了转它,坐在一边。林昙正靠在床上看着书。就像往常。“看到哪了?”“168页第6行……”靠近又走开,被刺痛了的彼此——这是形容书的主角梅丽和艾拉之间关系的一句话。

故事里的梅丽是个身负血仇的贵族,鸟儿的羽翼,在她的脊背上。就像从未拥有了一切,来到这世上,赤身裸体,带着要飞起来的奢望。和她的仆从,艾拉。永不离去的誓言和枷锁,孤独者的聚会。普通故事的结尾,烂俗的开篇。

叶宿很喜欢这本书,不是说剧情,也不是指某个特定的角色。但是他觉得,林昙大概也会觉得不错。

事实上,叶宿也不太清楚,因为他总是很沉默,又总在奇怪的时候,和自己对上信号。简直就是外星人和另一个外星人的相遇。

“很喜欢小鸟吗?”轻柔又干脆的一句话,叶宿吹了吹羽毛“路上捡的。”

翻动书页的声音,指间轻轻刮着一点点的刺耳,静谧的时间。“梅丽是个疯子,生来与众不同,却渴望回到人群”。叶宿接着说道:“张开的翅膀,就像刺,扎在人群和她之间。”该死的默契,和可恶的人。

“林昙,我买种子了……”地板的冰冷格外突出,和冰冷一起说出口的“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吗?”为什么总是这么恼人。

与众不同,普通又无可取代的故事。

偶然,真的只是偶然。叶宿猫在墙边,背后有些许冰冷的白瓷。到底为什么我要这样……

这个时候的圣院,仍然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此时的他。

说起来到底,为什么叶宿会在这,这就不得不提到。前段时间,他唐突和林昙说的那句话。

“你想过出去吗?”——

那天是个平凡的日子。话语落地之后,静默的安静。

黄昏午后的阳光,给房间渡了一层薄薄的金。并不刺眼。但是此刻叶宿却有点想闭上眼。

完全搞砸了,他自己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明明自己完全不了解林昙,也不知道生死的意义。

“想过。”似乎刚才的安静只是幻觉,林昙顿了顿笑着说道,翻动着书页,“我出去过哦”。

他灰色的眼眸看着叶宿,嘴角弯弯的。金箔镀上了他雪白的发丝,带着一丝暖意。

叶宿看着那个眼前白发少年笑脸。阳光似乎有点烤人,叶宿摸着自己带着温度的脸。

唉,说到底即使发生了这件事,我为什么不进去呢……

叶宿偏了偏头,看着从尽头到远处的走廊,这里总是这么安静,完全不热闹。和圣院其他地方不同,这是尽头,走廊的尽头。

既没有科室,也没有楼梯。除了亲属和医生谁会过来呢。

叶宿从来没有见过探望林昙的人,在和他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或许只是错过了。

莫名有点不想面对他呢,林昙。

叶宿把头埋在膝盖上。和林昙一墙之隔。

门内林昙想到什么,一声轻笑,没有传出门。白发青年坐着半靠在床上,盖着厚如字典的被子。

露在外面的手边上放着一本儿童科普书籍,似乎是讲昆虫的。深入浅出的讲述,很有趣。是他从没有看过的。

空闲时,林昙写了许多自己的感想。

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状态好的时候,在附近散散心。冬天的天气总是反复,偶尔也没办法出门。

日常总是这样,最近却不同。

最近叶宿经常会在空闲的时候。偷偷来看他,还总是不进来,躲在门外。

林昙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多年前的偶然,会在现在再次重演。那个安静的夜晚。

昆虫书里,最有意思的部分就是,主人公对昆虫的观察和分析,那一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热爱。

是让林昙读下去的动力之一。

就像他,比起真的为别人做什么,更擅长为别人考虑,更……

他手指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或者说人类是需要爱的生物,即使自身再怎么样,只要能从外物汲取到一点,就可以生存下去。

悲伤的角落,总是不缺少悲观者,林昙也见过不少。

有人说,神早就放弃这个世界了唯有死亡,才是他真正的救赎,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他真的想死吗,还只是活不下去了。

即使有吃有喝,动物的一切本能都能满足。

刚搬进来没多久,他就曾经目睹一个女孩飞向天空,消失在地面。

他也曾看过她欢笑。和她别着小猫发卡的朋友,漫无目的的聊着今天又发生了什么糗事,老师怎么了,同学怎么了。

她总是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在下午等待着,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期待,那份快乐并不做伪,那究竟又是为什么。

林昙和她并不熟悉,听说她比他早一个星期入院。一墙之隔,一开始隔壁总是很热闹,后来,后来……

礼乐崩坏或许用来形容这个时代再合适不过。大人在白色的平静中消亡,孩子们失去归处。在时代下纷纷树立的福利院。

靠近了别人的爱,就像靠近篝火,温暖了外表,感受到了爱,却不属于自己。被刺痛,宁愿看不见,又像飞蛾扑火忍不住靠近。名为嫉妒的刺痛。

林昙想到兴奋之处,又快速的在本子上写上了自己的感想。

叶宿静静的靠在膝盖上,没有声音。

林昙在干什么,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难不成是睡着了……

他没有动,保持着姿势。正沉浸式装死,像个蘑菇。

突然安静中传来翻书声。

叶宿还没回过神来,口袋里手机突然的震动。吓得他差点没抓住,才慌里慌张的把通知关掉。

他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很好,悄无声息。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屏幕上消息通知显眼的一条新消息。

“林昙:^_^ ”

终幕

我们很像,但是又不像。

林昙看着很好相处,有时候却很坏心眼,叶宿问他,又装无事发生。我好像,看见了别人不知道的他。我其实不想被人知道我的在意,就像那是我的弱点一样。所以我总是不在意,不在意一切。但是……

逆光的剪影,他又在看我。

“你看什么?”我不示弱地盯了回去。他只是笑了笑,我还是看不懂他。

那本书,也早已读完。但是故事不会结束,因为这不仅仅只是故事。

“梅丽,有时候我真不懂你。”他读着名为故事的问题。

“是吗,我也不懂你。”温润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回答他。

就像我不是鸟,你也不是别人一样,你寂寞吗,我不寂寞。——《有翼论》

我们打闹着日常,就像离别从未靠近。

他背对着我站着。蝶翼破土而出,皮贴着骨。窗外寒冬的雪落在枯枝上。冬天要来了。

叶宿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书,余光却不在书页上。圣院里并不缺少死亡,和往常一样,想来此刻也是如此。

为什么生命总是那么脆弱呢?

背对着他的身躯,佝偻了起来。露出的的关节就像昆虫一样,抓住了衣服的褶皱。

叶宿定定的看着书,一张昆虫的插图。老师说,成年之后,腺体会发育成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精神体。叶宿还没经历过这件事,或许这就是小时候疑问的答案吧。

我们是蝉,是蝉茧。破开的一瞬间,就是生命的倒计时。

这或是精神,或是肉体。就像是昆虫书里写的那样,变态发育。是什么让精神离开了肉体,或许是一次人类集体的蜕变,这违背了常理的进化。

这让人解离的悲痛,是进化本身吗。

有多少人没熬过白色,又有多少人,彻底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最初的自己。

或许那一天,我也会化成蝴蝶吧,就像他一样。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听到了那一句话。

“说是化形,唉……”“好可惜啊,这么年轻…就…早知………”

化形,一场没有归途的电车,直到灭亡也无法返回。从一个生物,完全的变成另一个生物。谁也不确定最后那个人到底活下来没有,只是……

从茧里出来的,从来不是毛毛虫,只是蝴蝶而已。

噪音消失了,林昙大声喘着气,“没事,我没事…”。叶宿合上书,走进,浅浅摸了摸他的手背。挽起来的手,虚虚的贴着彼此。

“你说林昙,有机会出去看看怎么样。”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蝴蝶也要见见花的吧。”叶宿弯了弯嘴角。

没有笑意。

“瞎说什么呢,我真没事,有空关心一下我们的花盆吧…”他也笑了笑,带着笑意。手带着一点水的湿润,摸了摸叶宿的脸颊。“真的,我没事,我没忘记我们的约定。”

眼神柔柔的,叶宿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如果我说,我相信你呢。

你又会怎么想呢,林昙。

如果我们是蝴蝶,那注定无法相见,因为你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我不会成为蝴蝶的。

叶宿用手抱住了他的手,书早已经掉到地上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是,我只是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如此冰冷,又如此温暖。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都快忘记,那个镜子湖的身影。却在意外时,突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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