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四年 四季 思你

青涩的果实腐烂于寒霜之中。

四年后。

猎协风格偏暗,墨绿色微光透出黑纱。

江天际靠着椅背,面容褪去一层青涩,黑色披风映衬下愈发冷峻,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与其周身阴沉气质不符的戒指,手指摩挲着浅淡的茉莉纹路。

江天际看向戒指的眼神流淌着余温,平静中潜藏偏执。

凌空渺。这对他而言禁忌般的名字。

数年间爱与恨拉扯着坠入深渊,所有人都对江天际说,你固执、疯了。

或许是那样吧,江天际未曾抵赖。

他想着,即使最终躺在面前的是一具残骸,那也应该是他的,不该流落在外。

疼痛是在四季中缓缓蔓延的。

第一年的初春。

鲁将军亲自来到特援,与江天际商议凌空渺的葬礼。

长辈们给足了面子,窦文鸿与江言陪同着,四人坐在凌空渺常待的会客室。

室内陈设未变,一切维持着凌空渺离开前的模样,连微小的细节也被人刻意复原。

江天际一身总长制服,眉间深刻着冷淡。

“江队。”鲁衡义头发有些白了,看上去很疲惫,“三日后联邦会为他举行葬礼。”

江天际微微歪头:“什么葬礼?”

江言:“特殊队伍搜寻至今已有半年,星网热度居高不下,联邦中心需要给出回应。”

江天际点头,没有说话。

江言加重语气:“江天际。”

江天际:“我知道了。”

窦文鸿伸手按住皱眉的江言,斟酌着开口:“小天,外界的舆论你应当有所了解,如果当天缺席,会引发更多误会。”

“随意。”

“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江言起身:“那是他的葬礼。”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不在了?”

“任性?”江天际淡笑,“我记得队长那个时候比我任性得多,去过星际要塞,宴会上得罪使者,和师父耍脾气......如果联邦能找到第二个履历和我一样漂亮,更适合这个位置的总长,请随意。”

“至于他在与不在。”江天际双手交握,“我还是那句话,任何能证明他死亡的东西,血肉、骨头、残肢,拿到我面前来,我会接受。”

数月来江天际没有任何情绪外露,接任总长后主动联系段书打算接手猎协,他心思缜密,提交的计划江言挑不出问题。

但如果他有表露出一丝悲恸,江言至少能松口气。

江言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眼睛被某处光点晃了一下,定睛一看是他胸前的配饰。

银色项链,串着两枚依偎的戒指。

她最终将话咽了回去,鲁将军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

“多吃饭,好好睡觉。”

凌空渺葬礼那天,江天际还是去了,联邦频道直播的画面中人群统一黑白服饰,手里捧着一束白花。

只有江天际捧着一束蓝玫瑰,单膝跪地,在凌空渺墓上落下一吻,胸口项链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将鲜艳醒目的花献上,撕开沉闷的黑白,是从希文要塞带来的玫瑰。

联邦的紧急公关没有跟上新任总长不羁的个性,自那以后对两人不和的传言走向另一种令人头疼的方向。

......

凌空渺走后一队气氛低沉,战斗系对离别早有准备,却没人想过最先离开的会是凌空渺。

从小天到队长,本该是跨度极大的身份转变,但江天际的过渡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江天际情绪异常稳定,众人反倒不敢刺激他,平时实在有绕不过凌空渺的话题,都尽量用温和自然的方式带过。

伤痛淡去需要时间,情绪翻涌时唐悯只能悄悄躲在楼梯间哭。

某天,一双军靴出现在她面前。

江天际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递给她一张纸。

“哭什么。”江天际蹲下,轻轻勾唇,“这下变成小鼠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没有人用纸巾帮你盖肚子了?”

“呜呜......小天......”

原本唐悯心情已经平复,听他这么一说直接被击垮,她下意识想象靠着艾琳哭一样靠着他,中途又停下动作,眼泪汪汪地抱着膝盖。

江天际从背后拿出一个娃娃,是隐迹形态的凌空渺,白色毛绒绒。

他从前对这些不感兴趣,不声不响地等成品到了才拿来哄人。

唐悯愣了一下,猛地抱住兽态娃娃,呆呆地看着。

“别哭了,以后看到会帮你盖的。”

“队长......”

唐悯吸吸鼻涕,不知是在喊江天际,还是手里的娃娃。

后来,特援长官区被娃娃占领,随处可见的白团子,从迷你到超大号。

赵恒毅习惯枕着小隐迹睡觉,枕扁其中一只后被叶痛揍一顿。

上了岁数的卫江明与艾琳坐在窗边,一边晒一边拍打,成功让小白团变回圆滚滚的形态。

江天际话少,尚没有他铺在特援各个角落的隐迹多。

与凌空渺看似嫌弃实则包容不同,江天际看似包容,却无法让人生出耍赖亲昵的情绪。

他仍然游离在人群之外,卫江明摆弄花草间,总能一眼看见远处特援大楼顶层上坐着的人,黑色的披风随风飘动。

帝国大乱的第三年,诺兰王子......或者说新王彻底剿灭前朝余党,他的名声不算好,毕竟明面谋反,将父亲的脑袋悬在宫殿风干的王并不多见。

江天际在第一年的秋天前往帝国,打探凌空渺的行踪。

阴柔的新王拿腔拿调,让他想开枪崩了对方。

但想想是凌空渺的血亲,江天际隐忍着没有释放闪电。

诺兰虽然态度一般说话阴阳,但最终还是带他去了花园,入目所及皆是凌空渺喜欢的花。

他对诺兰的态度勉强好了一些。

“我不清楚我的弟弟为什么会看上你这种冷冰冰硬邦邦的猎人。”

诺兰拿起茶盏,左手摩挲着宝石。

见江天际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他话到嘴边勉为其难绕了一下,隐约听出几分疲惫的无奈。

“也许有自己的道理吧。”

诺兰每年都会用这句话挖苦,换汤不换药。

“等他回来会告诉你。”

江天际每次都会用这句话回怼,懒得多言

第三年的秋天,诺兰对他说。

“石头怪。”诺兰停顿一下,垂眼,“他也许不会回来了。”

江天际背对他抚摸着花瓣。

“最初我问凌,如果以后找到了爱人,皇兄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看月亮?”

诺兰低笑:“凌的墓在皇陵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但你一直不愿意去。”

“帝国的月亮会消失吗?”江天际问。

诺兰一怔:“什么?”

江天际转过身,没什么情绪地望着他:“不会的话,你急什么?”

诺兰:“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接受事实?”

“帝国月亮消失的时候。”

“......”

最终,猎物丢弃身份献上的皮毛,将一切留给了猎人。

冬天的丰收没有填满他的欲望,反而放大了孤独。

没有温暖的尾巴,这间遮蔽风雪的小屋变得寒冷,他不知道要怎么定义这段戛然而止的关系,猎人理解的喜爱可以剥去皮毛,拆解胫骨。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放下猎枪,顺应着所谓的感情,不带目的地追逐嬉戏。

后来猎人的枪下再没有放过任何猎物,他在一次次的枪响中确认,自己仍然是冷漠的猎人。

特殊的依恋转向偏执,反复思索着“爱”,他反倒理解了“恨”。

被丢下的人一次次回到雪山,直到雪山解封,那里不再下雪了。

而属于他的雪夜始终没有降临。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

江天际已经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爱他的,有些东西摔得太碎,在戛然而止的幸福里不断循环摔落的过程。

“我爱你,我想你。”他总听见梦里自己的声音。

渐渐地,这些声音开始变了。

想起前夜格外温柔的人,江天际在噩梦中惊醒,梦里他掐着凌空渺的脖子咬牙切齿。

“我恨你。”他总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情绪太重隐隐发抖,“我恨死你了。”

最终凌空渺成为江天际心里的火,明亮旺盛,是最特殊的,他将那块地方烧得一片狼藉,也是江天际最恨的。

恨他在腐肉里种下感情一走了之,朝他倾斜的世界失去支点,摔得七零八碎。

恨他在梦里的背影,弄得人发痒的长发。

恨他温柔地呢喃,“比如,让我说爱你。”

更恨他在梦里笑着说。

“恨吗?我觉得你想我了。”

微凉的指尖拂过,如枷锁缠绕上身体。

如果不记住这种恨,不说这是恨。

江天际第一次在梦里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力气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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