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寻他

萧景琰发现人不见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习惯性地朝西厢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搁下笔,正想过去看看那人有没有按时喝药,却看见萧平站在回廊里,神色有些不太对。

“沈公子呢?”萧景琰走过去问。

“回王爷,沈公子方才说睡不着,出去走走。”萧平低下头,“不让属下跟着。”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拧起。

“走了多久了?”

“大约……一刻多钟。”

“哪个方向?”

“往东。”

萧景琰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变。

东边。

东边有一条断崖。

那是围场一带地势最险的地方,崖壁陡峭如削,底下是乱石丛生的深涧。白日里都很少有人去,何况是深更半夜。

“派人去寻。”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去,自己已转身大步走向马厩。他的步子走得极快,快到萧平还来不及应是,那道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他没有骑马。

断崖离别院不过三里,山道崎岖,骑马反而不便。他步行,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不示人的紧迫。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走着走着就几乎是在跑了。脚底的卵石滑得厉害,他伸手抓了一把路边的老藤稳住身形,藤上的刺划破了他的虎口,他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三里多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沈清辞站在断崖边,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月亮很亮,照得崖下的深涧泛着幽幽的冷光。崖壁陡直,底下是数十丈的深渊,乱石嶙峋如兽牙,隐约能听见谷底溪流撞击石壁的轰鸣。

他站的位置离崖边只有几步之遥。

山风料峭,吹得他的月白斗篷猎猎作响,衣袍下摆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棵长在崖边的细竹,随时都会被风连根拔起。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崖下的深渊。

任务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止是任务了。他想起自己在江南翻账本翻到吐的那一夜,想起那个人端着粥碗坐在榻边笨拙地喂他,想起驿站里那人隔着毛皮替他揉肚子时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那个人。

他每一回展示脆弱,都是真真假假的。有时是真的不舒服,有时是系统在推。但那个人的每一次回应,都是真的。萧景琰对他的心,真真切切,没有半分掺假。

而他还站在这儿,等他来。

沈清辞闭上眼睛。夜风拂过他的面庞,带着山野的冷意。

“对不起。”他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萧景琰赶到断崖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那人站在崖边,月白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衣袍贴紧了瘦削的身体,勾勒出薄而脆弱的肩线。他低着头望着崖下,长发在风中散开,几缕乌丝拂过面颊,衬得侧脸白得像透明。

再往前两步就是悬崖。

萧景琰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某种比痛更让人窒息的东西。他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见过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却从来没有一个画面像此刻这样,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心口涌。

他没有立刻喊他。

他怕自己突然出声会惊到那人,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的声音和身手,都在极限中凝固成一个瞬间。如果那人再多迈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月色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歉意。

“王爷……”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目光里有惊,有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呼吸却已经乱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沈清辞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月下的一缕清辉。嘴角微微弯起,眉眼却没有笑开,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安静。

“吓到王爷了。”

话音未落,一阵强劲的山风从崖底卷上来。沈清辞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脚下松动了一片碎石,簌簌滚落,在崖壁上磕出细碎的声响,良久才从谷底传来回声。

他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萧景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那只手扣住沈清辞的手腕,使了很大很大的力气,像是要将骨头都捏碎。然后顺势一揽,将人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清辞几乎喘不过气。玄色锦袍上的松木香气混合着山风的冷冽,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住。

他能感觉到萧景琰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那个永远稳如泰山的摄政王。那是被吓到的心跳,是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心跳。

“以后,”萧景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粗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不准再这样,很危险。”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到本王身边来。”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落下来。萧景琰没有说任何告白的话,可那句话比任何告白都重。

“好。”他轻声说,声音闷在对方的衣襟里,有些发颤,“王爷的话,清辞记住了。”

萧景琰没有松手。

他抱着怀里的人,感觉那人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扯开自己的大氅,将沈清辞整个人裹了进来,连那件月白斗篷一起裹紧。

大氅里很暖。沈清辞被裹在玄色的大氅和萧景琰的怀抱之间,四面都是那人的温度和气息。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抓住了萧景琰后背的衣料,闭着眼,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一片松木香的暗影里。

“夜里不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萧景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那冷静之下压着尚未散尽的余悸,“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崖边的石头被水蚀了多年,踩上去便松。山上的风半夜说来便来,避都不及避。白天有侍卫巡逻,夜里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承诺——“王爷的话,清辞记住了。”

这个人教他的,从来不是规矩,而是一件又一件小事。不能吃凉的,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不能站在悬崖边,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萧景琰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回去。”

断崖处的山风尚未停歇,夜色沉沉压在荒野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晚巡时打更人的锣响。萧景琰松开裹着沈清辞的大氅,却将人往自己肩侧拢了拢。

“能走吗?”他问。

沈清辞点点头。

往前走了一小段便有些气喘。他在山风中站了太久,腹中原本只是隐约的胀闷被冷风一激,变成了一阵沉沉切切的闷痛,腿也有些发软。

他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把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辞没有推辞。

他这次没有脸红得那么厉害,只是安静地把脸靠在萧景琰的肩窝里,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仍贴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

“路上颠。”萧景琰感觉到他压在腹部的手轻轻发着颤,便低声说,“抱紧些就不颠了。”

沈清辞听到这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听着那人的心跳声,闻着松木的冷香,感觉那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托着。下山的路明明很陡,可萧景琰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病人的重量,而是什么必须万分小心才能护住的稀世珍宝。

别院的灯还亮着。

何衍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他是带着温明一起来的。温明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小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看见萧景琰抱着沈清辞从山道上下来,何衍舟的表情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上前几步,低声道:“人没事吧?”

“没事。”萧景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何衍舟的目光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双按着腹部的手上,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赶在萧景琰前面推开西厢房的门,将屋里的炭火拨旺了些。

温明跟在他身后进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手炉,默默塞进沈清辞的被子里。

萧景琰将沈清辞安顿在榻上,弯腰替他脱了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何衍舟在旁看着,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拉了拉温明的袖子。

“王爷,沈公子,天色不早,我们先回了。”何衍舟说。温明也极乖巧地站起来,朝沈清辞笑了笑,跟着何衍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沈公子好好休息,往后可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何衍舟替他关上门的瞬间,沈清辞听见他在门外压低声音说:“这么冷的天,你去崖边吹风?你也是胃不好的人,要不是我今晚正好去给你送粥——”

温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只是去了林子边上的凉亭,不是崖边。好了好了,回去就是了。”

门关紧了,声音也远了。

房里只剩两人。

沈清辞靠在枕上,腹中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思不完全在疼上。

“王爷。”他开口。

萧景琰正弯着腰替他掖被角,闻言抬头。

“臣有件事想问。”

“问。”

“您今晚怎么发现我不见的?”沈清辞看着他。

萧景琰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只是今晚。”沈清辞轻声说,“臣在想——来的路上,您给臣的手炉,炭火换得太密了,每次都是刚燃不久。姜枣茶是臣爱喝的甜度,蜜渍金桔放在手边刚好能拿到却不是离炭盆最近的位置。这些东西,王爷都不必亲自管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清辞垂下眼:“王爷对别的朝臣,也这般上心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沈清辞捂着腹的手背上,隔着那只手,缓缓地按揉起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两人的手背,沉甸甸地压在小腹的闷痛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只有你。”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件易碎的瓷器交代什么。

只有两个字。

沈清辞把脸别过去,眼眶瞬间就热了。

萧景琰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继续替他揉着肚子,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月华如水,山间万籁俱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隐约的鹿鸣,在群山中回荡,像是大地的呼吸。

翌日,秋猎大典。

天还没亮,围场上下便已忙了起来。帐篷、旌旗、箭靶一一就位,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飞鸟。

沈清辞坐在围猎场边缘的观礼席上,身边坐着温明。萧景琰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劲装,窄袖收腰,腰间挂着一柄牛角弓,立在马上,英姿飒爽,与平日冷峻端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经过观礼席时,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的目光与他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公子。”温明在旁边低声唤他。

“嗯?”

“王爷刚才看你了。”

“……我知道。”

温明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帮自己调整弓弦的何衍舟,轻声说:“何大人今天早上给我送了个手炉,说是在围场用得上。他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清辞转头看他,发现温明的表情里有些苦恼,也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得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秋猎进行到午后,围场的气氛已从清晨的肃整变得松弛。沈清辞骑射本就不算出众,只象征性地陪了两箭便回到观礼席上。何衍舟倒是陪着温明在林边草地上教他拉弓——温明那张小弓是特制的,拉力极轻。温明认真瞄准的样子很乖巧,何衍舟在旁看着,脸上的笑意漫到了眼底。

他们身后不远处,萧景琰不知何时已下了马,仍远远地望向沈清辞的方向。

【叮——】

【目标好感度+4,当前好感度:85。】

【解锁新技能:“轻度发热”辅助。使用方式:让目标感知宿主额温升高,适合近距离触发目标的关切本能。】

【本系统温馨提示:发骚请适量。】

沈清辞对上摄政王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在脑内回了一句:“……是发热不是发骚。”

【已更正。发热仅指体温变化。】

萧景琰收回目光,望向远山。山巅还积着些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心想:回去之后,有些事该向皇帝请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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