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好多了

沈清辞应了声“好多了”,声音还有些虚浮。

“明日昭儿的册封礼,你要是肚子疼,便中途退席。”萧景琰的手还在他腹上轻轻焐着,语气不像商量。

“册封世子,我身为君妃中途退席像什么话。”沈清辞勉强道,抬眼看他,“你当年册摄政王时,太妃可是从头坐到尾的。”

萧景琰被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次日清晨,沈清辞早早便起来了。兰舟伺候他换上君妃的朝服——玄色锦袍、玉带绶环,头戴七旒冠。明昭跪在正厅中央受印,小脸板得紧紧的。沈清辞站在萧景琰身侧,看着儿子朝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睁开眼睛,十五年后他的儿子成了世子。明昭受印完毕抬头看向父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父妃”。沈清辞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回了一句“别紧张”。

站在他身后的萧景琰将这无声的对话尽收眼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袖底轻轻握了握沈清辞的手。那只手今早出门前他特地多焐了好一阵,此刻指尖还有些微凉,却没有再冰凉了。

明昭年满十七岁入朝听政那年,鞑靼换了新可汗。老可汗在位时奉行互市称臣,新可汗却野心勃勃,不仅停了例贡,还扣押了朝廷设在宣化的榷场商队。兵部主战,户部主和,双方在朝堂上吵了小半个月没有结果。

萧景琰没有表态。他下朝回府后便径直去了沈清辞的书房,将鞑靼新可汗的书信和兵部、户部的两份奏折一并放在他案上。

沈清辞正在核对今年秋粮的入库清单,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书信,又扫了一眼奏折,然后抬头看他。

“新可汗多大了?”

“十九。”

沈清辞将算盘推到一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书信虽然用了番邦文字,但附有汉文译本。新可汗在信中称“前朝互市于我不公”,要求朝廷将盐铁榷场从宣化北移三百里至鞑靼境内,并将每年互市份额翻倍。

他放下信道:“他不是要打仗。他刚继位,手下部族首领未必服他,急需用战马来换铁来巩固内部。互市翻倍是讹诈,但迁移榷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想把榷场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由他亲自掌控铁器流向,不给旁的首领路子。”

“你的意思?”

“榷场不动,份额可以松一松。盐铁不能翻倍,但茶叶、丝绸可以多给。另外派一支商队,不以朝廷名义,以蜀锦坊分号的名头绕道西域换马。他卡宣化的榷场,卡不住西边的商路。双管齐下,看他能硬气多久。”

萧景琰听完后沉默了几息。这人一边打算盘算粮税,一边随手画出了对付鞑靼新可汗的两条线。他揽住沈清辞的肩,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回府时路过蜜饯铺,给你带了一包,桂花味和酸梅味各半。”

沈清辞被他这话题跳得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称谢。萧景琰又把他的算盘推回去,声音低了半寸:“少打几颗珠子。昨晚又疼了半宿,当我不知道。”

“昨晚是吃多了……”

“就你那半碗饭的食量,吃多?”

沈清辞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能低头继续拨算盘。算了片刻,他又停下手,轻声补充了一句:“蜀锦坊绕道西域的事,让明昭去办吧。他入朝半年了,也该历练一二。”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那是他们共同做出的决定——让儿子去承担属于他的那一份风雨,而他们并肩站在他身后,做他回得来、靠得住的岸。

明昭十八岁那年,京城遭遇了一场罕见的秋汛。

暴雨连下了七日,桑干河水位暴涨,京畿十余个村庄被淹。萧景琰亲自率禁军出城救灾,一去便是整整五日不曾回府。沈清辞坐镇王府统筹调度。他将常平仓的存粮清单调出来,按各村人口核算救济粮数额,又让明昭去户部催调赈灾银两。蜀锦坊和京中几个大商号也被他临时征用,由王府出面担保,先赊布匹帐篷送往灾区,灾后朝廷再行结算。

他忙得脚不沾地,数日不曾好好吃饭,每日只在案前匆匆扒几口便搁下。兰舟换了花样地给他补汤送水,他总说“放着吧等会再喝”,等到碗底结了油花也没见他动过一口。

萧景琰回府那日浑身泥泞,一进门便找沈清辞。他是在书房找到的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面前的账册还摊着没合上。

听见他的脚步声,沈清辞睁开眼睛,扯出一个笑来:“回来了?灾民安置——”

“先别说话。”萧景琰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双沾满泥水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伸进他衣内贴在小腹上。那层皮肤又凉又硬,腹肌在他掌心下跳得厉害,显然已经疼了不短的时间。

“赈灾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筹了三千石粮、布匹帐篷,明昭在户部催了银子,灾民安置得很好。”萧景琰单膝跪在他面前替他揉着肚子,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都非常清晰。他顿了顿,抬头看着他道:“现在能不能疼一下就说?”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人。一身泥水,眼底全是血丝,从河堤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不是喝水,不是坐下喘口气。是跪在他面前给他揉肚子。

他慢慢伸出手,替萧景琰擦去颊上的一道泥痕,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明昭十九岁那年秋天,沈清辞被萧景琰带去西山赏枫叶。

这些年沈清辞的身子越发畏寒,夏日里还能走动走动,一入了秋便不大出府了。萧景琰却偏要带他出门。他的理由很简单——太医说君妃需要多晒太阳,西山枫林地势高、日照足,午后未时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带他去晒一晒。

沈清辞拗不过他,被裹了厚厚的兔毛披风塞进马车里。到了半山腰,萧景琰选了一处避风的位置铺好厚厚的毡毯,扶着他坐上去。

枫叶正红得浓烈。满山遍野的赤金色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泼在山坡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远处山道上偶尔有香客经过,遥遥看见毡毯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一个玄衣冷峻,一个白衣清雅,像一幅画。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清辞觉得有些冷了,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萧景琰立刻察觉到,将他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又把手炉从随从那里要过来塞进他怀里。

“再晒一会儿就回去。”

“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炉,又看了看萧景琰握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你当年在宫宴上第一次看我,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我端着茶盅发抖,你远远看了,觉得这人真麻烦?”

萧景琰想了想:“不是。”

沈清辞抬眼看他,他望着枫林深处,答道:“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人手冷成这样,怎么没人给他添个手炉。”

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将头靠回萧景琰肩上。秋风吹过枫林,卷起几片红叶落在毡毯上。他想起许多年前系统在他脑海里说过的那句话——攻略完成,祝您余生幸福。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客套话,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个预言。

山中枫叶又红了一季。

明晗十六岁那年春,沈清辞又病了一场。

这一次比往年来得重——三月倒春寒,他夜里着了凉,清晨起来便上吐下泻,胃里更是什么都留不住,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太医来看过后说是寒邪入里,开了驱寒和胃的重剂。

萧景琰请了三日假没有上朝。他守在寝殿里亲侍汤药,扶沈清辞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沈清辞的唇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可他还是听萧景琰的话张嘴喝药。

到了第三日傍晚,沈清辞的烧终于退了。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轻声说想喝桂花酒酿圆子。萧景琰正在案边批积压的折子,听了搁下笔起身。兰舟刚要应声,他摆了摆手,径自出了门。

厨房的灶火已经熄了。萧景琰没惊动厨子,自己找到了糯米粉和干桂花。他笨拙地往糯米粉里加水,水放多了便再加粉,粉多了再加水和面。前前后后忙了好一阵,厨子闻讯赶来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堂堂摄政王正挽着袖子在案板前搓圆子,玄色锦袍上沾满了糯米粉。

“王爷,让小的来吧——”

“不必。他在旁边看着,你一步一步教本王。”

厨子只好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指导。萧景琰按他说的把搓好的圆子下进开水锅里,看着那些圆子在沸水里翻滚浮沉,又按吩咐加入酒酿撒上干桂花。他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核对军报一般严谨。

当他端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回到寝殿时,沈清辞还靠在床头等他。他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是你做的?”

“怎么知道?”

“圆子大小不一样。兰舟做的都是匀称浑圆的,这一碗——有大的,有小的,还有几个形状像扁豆。”他弯起唇角,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吃着,眼眶微微发热道,“很好吃。”

萧景琰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说自己为了搓这些圆子特地向厨子学了许久,也没有说自己把糯米粉蹭得到处都是毁了那件玄色锦袍。他只是说那就好,然后听他轻轻接了一句:“明早再做一碗吧。”

“好。”

数日后,萧景琰回朝销假。他踏入大庆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有些异样。皇帝在御座上关切地询问皇叔君妃病情如何。

“劳陛下挂心,内子已无大碍。”

他说“内子”二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却让满朝文武心里都暗暗叹了一声。称呼君妃的方式有千万种——“君妃”“沈公子”“相府公子”“清辞”。可摄政王偏偏用了最寻常、最家常的那一种:内子。

那不是给朝臣听的话,是给他自己的心听的。

下朝回府后他在廊下遇见了正在攀爬假山的明晗。姑娘手脚并用,利索地翻过假山跳到地上,还没抬头便知道父王正盯着自己。她拍拍裙子上的灰,咧嘴一笑:“父王我错了,下回不再爬了。”

萧景琰没有训斥她,只是伸手替她摘去头发上的一片树叶。

“你父妃当初,也爬过假山。”

明晗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嗯。在相府后园,摔下来被你祖父罚抄了一天的《女则》。”

明晗咯咯笑起来,抱着他的胳膊问父妃还干过什么“不守规矩”的事。萧景琰一边牵着她往回走一边讲,讲沈清辞年轻时在宫宴上和几位老学士论辩到对方哑口无言,讲他大婚那日在轿子里偷偷掀帘子看热闹,讲他怀孕时大着肚子还要管蜀锦坊的账。

明晗一路听一路笑,最后在正院门口停下脚步,仰起脸问他父王是不是从第一眼就喜欢父妃了。萧景琰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明晗又追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父妃的,他沉默片刻低头对女儿说:“他第一次跟我讲‘将计就计’的时候。”

“那时候父妃说了什么?”

“他说,王爷何不将计就计。”

明晗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平平无奇。她不懂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人,骨子里有着怎样的锋芒与光。

他没有向女儿解释太多,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推门进了寝殿。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页,问他今天朝上可有人弹劾他。

萧景琰想了想,说有三本。

“三本不算多。弹劾什么?”

“一本弹劾我逾制——说我用太医院的补药太频,占了他人的份例。一本弹劾明昭署理户部时失职,说世子年轻难当大任。还有一本弹劾你——说你收江南盐商贿赂,为他们在盐铁互市上牟利。”

沈清辞挑眉没有反驳,只是弯起唇角落回枕上:“你打算怎么处置?”

“前两本驳了。第三本留中。”

“为什么留中?”

“为什么留中?”

萧景琰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隔了一会儿才道:“明天上朝,我当众让人念这份折子。念完之后让刑部当场查证——你的蜀锦坊去年给朝廷纳了多少税银,你经手的盐铁互市给国库增收了多少。查完了,让写折子的人当面向你赔罪。”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王爷,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有人弹劾你的妃妾,你会压折子、会绕过此事不让朝堂沸腾。可你现在知道替我挡在前面,也知道替我站在朝堂上说清楚。”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很轻很轻的光,“我的王爷长大了。”

萧景琰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嗯。”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西山脚下的驿站换了新驿丞,快马从京城出发沿桑干河驿道一路向北,三日便可抵达宣化。鞑靼新可汗终于服了软,遣使入京重开互市。商道上热闹了起来,蜀地的丝绸、江南的茶叶、北境的皮毛都源源不断地运到宣化榷场。

常平仓里堆满粮,鱼鳞册上登录的田亩一年比一年详尽。明昭在户部已能独当一面,明晗也开始跟在沈清辞身边学看账册。

沈清辞依旧每日喝药,依旧时不时犯腹痛。萧景琰依旧每日替他揉腹,替他暖脚,替他选最厚的手炉。

日子就这么平凡地过下去。

某一日午后,沈清辞靠在廊下打着盹,膝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蜀锦坊报表。萧景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报表抽走换了条毯子。他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这个人安静的睡颜,耳边响起许多年前自己问他的那句话——“清辞,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他其实问过不止一次。大婚那夜他问过,沈清辞呕血之后从昏迷中醒来他问过,生下龙凤胎后他跪在床边哽咽着问过。每一次问的时候他都怕听见不同的答案,可每一次,沈清辞都只回答那一个字。

廊下传来明晗清脆的笑声,随即是明昭追着妹妹跑过的脚步。孩子们跑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清辞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萧景琰握住那只手,把它拢进自己掌心。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等着他醒来。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抹淡金色。

又是一个平常的黄昏。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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